因《盼望神學》（Theology of Hope）而知名的德國神學家尤根·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於2024年6月3日在圖賓根（Tübingen）去世，享壽98歲。時值兩年，為紀念他的誕辰100週年，韓國神學界5月8日在首爾舉行了一場以「盼望神學家莫特曼博士的生平與神學」為主題的學術研討會，重新闡釋了他的神學思想、生平以及他對韓國教會以致全球神學界的影響。
研討會在首爾安岩洞十字大樓的研討室舉行，整場研討會由莫特曼在韓國的弟子組織。韓國神學院金京鎮 (김균진)博士是莫特曼的第一位韓國門徒，今次是由他與莫特曼其他門徒活躍的溫氏神學院（院長金明勇(김명용)博士）以國際研討會的形式聯合舉辦。
出席者包括莫特曼的小女兒、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的研究主任弗里德里克·莫特曼博士 (Dr. Friederike Moltmann)，以及莫特曼9位門徒中的七位，包括金京鎮 (김균진)（韓國神學院，延世大學名譽教授）、朴鐘和 (박종화 )（京東教會榮譽牧師）、裴京植 (배경식 )（韓一大學和長老會神學院榮譽教授）、柳錫成 (유석성)（首爾神大學前校長）、金明勇 (김명용 )（長老會大學和神學院前校長）、李信根(이신건)（首爾神大學前教授）和郭惠媛 (곽혜원)（京畿大學客座教授）。
金京鎮在開幕致詞中形容莫特曼為「20世紀世界神學史上的一顆彗星般的人物」，並表示他的代表作《盼望神學》為陷入戰後絕望的全球神學界帶來了新的轉折點。
他說：「《盼望神學》出版於1964年，它激發了人們新的希望和力量，使人們能夠在地上建立上帝公正的世界，其根基在於舊約中關於希望的歷史和耶穌基督的復活。莫特曼博士不僅是一位神學家，更是一位信仰虔誠、品格高尚的人。」
他補充說：「能夠共同主辦此次紀念莫特曼博士誕辰100週年的學術活動，我感到非常榮幸和高興。」
韓國教會必須繼承莫特曼留下的「愛的債」
延圭弘博士以「愛的債務」為題講道來紀念莫特曼誕辰100週年，並強調：「現在是韓國教會償還欠莫特曼博士『愛的債』的時候了」。
他說，莫特曼雖然是德國人，但他把韓國當作自己的「第二故鄉」，並且深深熱愛韓國教會， 「他留下的愛就像無抵押無息的信貸，把自己完全奉獻了出去。」延圭弘博士補充道：「今天在這裡的每個人都應該感謝他的愛。」
他補充說：「從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那裡得到的愛從來不是免費的，而是代價高昂的恩典。」他評價莫特曼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韓國教會和世界，以此回報他所得到十字架的愛。
然後，他提出了韓國教會應該透過三項任務來償還莫特曼的愛心。首先是以神學回應世界的苦難。他解釋，莫特曼在二戰戰俘營中體驗到了活生生的上帝，他不僅在經文中發現了上帝，也在歷史中人們的苦難和呼喊中發現了上帝。他說：「韓國教會必須在神學上回應當今世界各地飽受戰爭、經濟剝削和壓迫之苦的人們的苦難。構建一套獨特的韓國神學體系，是償還莫特曼恩情的一種方式。」
其次，他強調了培育門徒的重要性。「即使是偉大的老師，如果沒有門徒也會感到不快樂，」延說。 「莫特曼博士是一位快樂的神學家，他不僅在德國，而且在世界各地，包括韓國，都擁有無數的門徒。「我們也必須愛護和培養門徒，讓他們傳承我們從莫特曼那裡繼承的神學遺產和人生道路，」他補充道。 「這也是償還這份愛的另一種方式。」
第三，分享和奉獻的人生。他指出，莫特曼將他所擁有的生命視為上帝的恩賜，並終其一生忠誠奉獻，「我們也必須與貧困和弱勢群體分享我們從主那裡得到的一切，並慷慨解囊，為世界和平和下一代的養育貢獻力量。」
他總結道：「我們也會帶著美麗的空手和輕盈的靈魂進入天國，在那裡，我們將在復活中再次歡欣地與莫特曼博士相遇。這是所有心愛的人必須走的生命和復活之路。」
莫特曼女兒：「但對我而言，他不僅是我的父親，更是我學術道路上的榜樣和導師。 」
在第二場會議中，莫特曼女兒弗里德里克·莫特曼博士發表了題為「我父親莫特曼博士的生平與學術成就」的特別演講。
「你們都知道我父親是一位神學家，但對我而言，他不僅是我的父親，更是我學術道路上的榜樣和導師。 」據她所述，莫特曼嚴每天都遵循固定的作息時間，包括起床、吃飯、散步和寫作，上午寫四頁，下午寫四頁，這種自律的生活方式成為他大量作品的基石。
她也透露了莫特曼與四位女兒的家庭生活：「我父親樂於向家人敞開他的學術世界。他經常和女兒們討論神學和學術話題，還帶我們一起去聽講座和佈道。他還帶著女兒們參加國際會議和旅行，讓我們能夠體驗學術和文化的世界。」
她尤其分享了疫情期間在威尼斯的難忘回憶：「我父親即使到了九十多歲高齡，還是三次到訪威尼斯，」她說， 「他與威尼斯宗主教莫拉利亞 (Francesco Moraglia)結下了友誼，並享受了一些特別的經歷，例如參觀聖馬可大教堂的私人導覽以及受邀參加紀念彌撒。」
「我的父親總是努力平等對待女兒們，每當遇到困難時，他都會表現出深深的關心和照顧。」她還說，母親伊麗莎白·莫特曼-溫德爾 (Elisabeth Moltmann-Wendel)的去世對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但他繼續透過新的思考、寫作、旅行和友誼來尋求生活中的新事物。
她也談到了她與父親的學術關係：「我選擇了分析哲學和理論語言學，這是語言學和哲學的交叉領域，」她說。 「起初我父親對此持謹慎態度，但他很快就尊重我的熱情，並成為我一生堅定的支持者。」
在講座接近尾聲時，她引述了父親最著名的句子之一：「上帝與我們一同哭泣，是為了讓我們有一天能與他一同歡笑。」
從「盼望神學」到「生命神學」：重新檢視莫特曼神學核心
長老會大學神學院前院長金明勇博士以「莫特曼神學的特徵、偉大貢獻和影響」為題，分析了莫特曼的神學體系主要研究對象包括《盼望神學》、《被釘十字架的上帝》、《三位一體與天國》和《創造中的上帝》。
他認為，莫特曼的神國神學與現有的自由主義神學有著根本的不同，「莫特曼放棄了對歷史的樂觀態度，深刻認識到世間罪惡的嚴重性，」他說： 「他解釋說，天國並非人類歷史本身創造的未來，而是從天而降的未來。」
他也指出，十字架神學是莫特曼神學的核心要素之一：「莫特曼超越了對上帝的抽象和哲學理解，在十字架的啟示中，他展現了一個與人類一同受苦的上帝。他認為，上帝的全能正是通過苦難得以彰顯。」他也表示，莫特曼對西方教會三位一體神學的重建產生了重大影響，他的三位一體社會學說為民主與社區和平提供了重要的神學基礎：「它成為人類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社區的神學基礎。」
和平神學和生態神學也被認為是莫特曼思想遺產的核心要素。金稱莫特曼為「20世紀後半葉和平神學的思想導師」，並指出他的神學思想影響了歐洲的和平運動和歷史變革，「莫特曼也是生態神學的先驅，他引領全球教會從神學的角度看待生態和創造，」他補充道。 「他不僅提出了問題，還建構了一個龐大的生態神學體系。」
這次演講也探討了彌賽亞基督論、整體聖靈論、生命神學和普救論等議題。金明勇 表示，莫特曼創立的彌賽亞基督論強調上帝的國度和歷史性的轉變，超越了以教會為中心的傳統基督論。他也提到，「生命神學」是莫特曼後期神學的關鍵主題：「他強調了一種抵抗死亡力量的精神，並堅持認為教會必須成為一個生命共同體。」
最後，他介紹了莫特曼在去世前留下的最後信息之一：「『在死的一刻，我將會復活，並且永遠活著』(At the moment I die, I will rise again and live eternally )，是莫特曼至死都堅持的希望信仰，」他說。
「在當今危機四伏的時代，莫特曼的希望仍然不可或缺。」
在題為「宣揚不朽的希望的神學家尤根·莫特曼留下的偉大神學貢獻」的演講中，李信根博士將莫特曼描述為「一位在 20 世紀神學中開闢新視野的全球神學家」。他說：「在二戰後世俗神學和『上帝之死』神學席捲歐洲之際，莫特曼透過『盼望神學』重新展現了基督教信仰的未來和末世希望。」
他強調，莫特曼自身的經驗構成了他盼望神學的背景。莫特曼1926年出生於德國漢堡一個無神論家庭，在二戰期間曾在德國軍隊服役，後來又經歷了戰俘營的生活，：「莫特曼在戰俘營絕望的環境中閱讀聖經時遇到了上帝。他坦言，通過耶穌在十字架上的苦難——耶穌呼喊著『我的神，我的神，你為什麼離棄我？』——他發現了一位理解他的上帝。」
他補充說：「他的神學不僅僅是一套理論體系，而是源於戰爭和絕望的、關乎存在的信仰告白。即使在戰俘營中經歷的絕望之中，他仍然堅守著對復活和未來的希望，這後來發展成為『盼望神學』。」
李博士解釋說，莫特曼的神學不是按照預先設定的體系或方法發展起來的，而是為了回應歷史的需求和現實世界的危機而形成的。他說：「卡爾·巴特以基督論為中心發展神學，田立克希通過關聯法（Method of Correlation） 發展神學，而莫特曼則通過回應時代挑戰和苦難中產生的新問題來發展神學。」
他認為「聖經基礎」、「末世論取向」和「政治責任」是莫特曼神學的關鍵特徵，「莫特曼認為神學不應僅停留在教義體系層面，而應在真實的歷史背景下負責任地運作，」他解釋。 「他尤其強調，教會和神學必須對世界的苦難、壓迫和絕望作出回應。」
他也詳細解釋了莫特曼的「盼望」概念，這是他神學的核心。「對莫特曼而言，希盼望並非人類的樂觀或意志力，而是來自上帝，」他說。 「他所理解的上帝是『盼望之神』，祂為人類開啟未來。」
他進一步解釋說，莫特曼認為神聖啟示不僅僅是對過去事件的解釋，而是「承諾」，「應許是上帝的話語，它引領人類走向尚未實現的未來。對莫特曼而言，末世論並非神學的最終篇章，而是指導所有神學的起點。」
演講也廣泛探討了莫特曼對復活的理解。他解釋：「莫特曼認為耶穌基督的復活是基督教信仰的核心。他強調，沒有復活的信仰就不能稱之為基督教信仰。」
李補充說，莫特曼批評了以十字架為中心的某些神學形式，這些神學傾向於淡化復活的意義，「莫特曼並沒有把福音僅僅理解為罪得赦免的問題，」他說， 「他將耶穌的復活理解為戰勝死亡、新創造的開始，以及開啟整個世界未來的事件。」
他特別關注了莫特曼後來對「死亡中的復活」的理解：「莫特曼早期的神學思想強調的是按照傳統末世論—— 人在末日復活。但後來他的思想轉向了這樣一種觀點：人類在死亡的那一刻就醒來進入永恒的生命。」
李引用莫特曼的著作I Believe in Eternal Life (《我相信永恒的生命》)說：「莫特曼認為『我們在死亡的那一刻就復活了』。他認為死亡不是存在的終結，而是轉化為永生，並在上帝那裡獲得新生。」
李也強調，莫特曼對復活的理解不僅限於個體靈魂，而是宇宙層面的：「莫特曼對《羅馬書》第 8 章中的『受造物的嘆息』做出了重要的詮釋，並希望不僅人類，而且所有受造物都能在新創造中得到恢復，」他補充：「對他而言，復活不僅僅是拯救個體人類，更是神的國度的完成和萬物的復興。對新天新地的盼望是莫特曼末世論的核心。」
李也提到了莫特曼對韓國教會和韓國神學的影響。
他說：「莫特曼培養了9位韓國門徒，他的神學思想長期以來在韓國神學界備受關注。《盼望神學》成為韓國神學生中最暢銷的神學著作之一。」
他進一步指出，莫特曼的神學在人工智慧、戰爭和氣候變遷等當代危機中仍具有高度現實意義。李說：「莫特曼是一位即使在絕望中也從未放棄希望的神學家。這種仰望上帝的盼望——上帝應許死人復活和萬物更新——對今天的教會和世界仍然至關重要。」
在演講接近尾聲時，李信根博士提到了莫特曼經常引用的拉丁語短語「Dum spiro, spero」（「只要我呼吸，我就有盼望」），並說道：「根據莫特曼的神學，我們現在可以說，『即使我停止呼吸，我仍然有盼望。』」
他說：「莫特曼神學的最終信息是信賴那位應許復活和新創造的上帝。」
閉幕禮上，金京鎮表示當今神學氛圍中，在追求神學研究和學術成就的過程時信仰和品格很容易喪失。他敦促與會者記住莫特曼的生平所樹立的榜樣。
金教授說：「神學教授們很容易在專注於神學理論的同時忽略自身的品格和信仰。他們如果堅信絕對真理屬於自己，就很容易排斥他人或變得傲慢自大。」
他警告說，神學家可能會變成「沒有血性的人」，在渴望獲得社會認可的過程中失去真正的信仰。他引用俄國小說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話來強調神學家的生活和品格的重要性。
金也表示希望這項活動能促使人們對莫特曼的神學進行更深入的研究。
「在1970年代，當許多德國教授對當時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家之一——韓國的學生不予理睬時，莫特曼博士卻欣然接收韓國學生攻讀博士學位，」他說。 「我希望莫特曼博士偉大的神學思想以及他的人格和信仰，都能在韓國教會和神學界長久地被人們銘記。」
為紀念莫特曼誕辰 100 週年，研討會舉辦場地——韓國神學院（首爾安岩洞十字大樓五樓、位於韓國Christian Daily辦公大樓）的韓國神學院會議室在會上揭幕了一座小型博物館，展出莫特曼的個人物品，包括辦公桌椅、打字機、翻譯書籍、書寫工具、長袍和帽子、筆記本和照片。據報道，莫特曼生前曾將他使用過的各種個人物品捐贈給了韓國神學院，該學院由他的第一位韓國弟子金京鎮領導。
與會者在展覽室駐足於莫特曼的物品，探索這位世界著名的神學家的生活和學術成果的痕跡，再次思考這位畢生宣揚盼望神學的偉大人物的精神。
(來源編譯自韓國Christian Daily報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