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屆世界華人福音會議(CCOWE)雖已落幕一個多月,但由淡江教會主任牧師莊育銘在會中提出「先君王後救主」一說所引發的神學爭議,仍在全球華人教會持續發酵,並被普遍質疑與西方學界爭議已久的「保羅新觀」(New Perspective on Paul)有關。北美牧者張伯笠日前在其YouTube節目「張伯笠談天說地」中,邀得現任教於美國西雅圖大學(Seattle University)神學系、並將於九月起於華夏福音神學院授課的陳佐人牧師,就此一議題提出系統性分析。陳佐人明確表態不接受保羅新觀,但也強調應將學術討論與教會講台清楚區隔,避免爭議性的神學專有名詞被直接搬上主日講壇。
華福應是宣教大會,非神學論壇
陳佐人於1983至1986年間曾在世界華福中心參與文字事奉,與已故總幹事王永信及唐崇榮等華福創始一代牧者相熟。他認為,作為一個全球性的華人教會聚會,華福最重要的功能應當是「連結」與「差派」,即聯絡世界各地華人教會,共同承擔福音使命;若大會過度將複雜的神學爭議帶入大會核心,反而可能模糊其原有的宣教定位。他舉例指出,本屆大會甚至有講員提出要討論「什麼叫華人」,「這個不是華福的責任,王永信牧師從來不跟你定義什麼叫華人」。他以北美三年一次的使者大會作對比:「使者大會裡面從來不會出現一些太過神學性的講道,而且都不是只是解經的,他們主要講的是差傳,就是講到怎麼樣承擔福音使命。」
陳佐人強調,這次講題出問題,責任不應只落在個別講員身上,華福的董事會與大會籌備委員會裡的一些老前輩牧者,也應負起把關講員信息內容的責任,確保大會維持宣教導向,而非流於神學研討。
講員陣容代表性受質疑
陳佐人進一步指出,本屆大會講員陣容中幾乎不見香港代表,亦罕有北美華人教會的中生代牧者,講員地區與世代分布明顯集中於台灣、新加坡與馬來西亞。張伯笠對此補充,自1989年以來,北美華人教會中大多數信主的弟兄姊妹皆具中國大陸背景,教會領袖與神學院訓練出來的傳道人中,約有八成來自中國大陸背景;如今在北美牧會的傳道人,同樣約有八成具中國大陸背景。兩人均認為,這批人理應是華福講台的重要力量,「不可能好像過去這幾十年沒有發生過這些驚天動地的復興運動」,但卻幾乎未獲邀請登台。
此外,張伯笠亦引述澳洲牧者張坦在日本一場禱告會中的發言。張坦原為中國家庭教會、貴州活石教會的領袖,他在禱告會中流淚表示,華福大會逾千位與會牧者「沒有為中國被逼迫的教會做一句禱告」。
核心爭議:講台上的「先君王後救主」
節目中兩人集中討論莊育銘所提出「福音不是個人得救的福音,而是神國君王的福音」一說。張伯笠指出,過去教會傳講羅馬書的核心觀點,是人人都在罪惡之下、都虧缺了神的榮耀,唯有個人與耶穌建立縱向關係、因信稱義才能得救,之後才在教會中成聖、事奉;「先君王後救主」的講法容易讓信徒誤解為必須先「進入國度」、進入教會這個群體,才能自然得救,如同以色列與亞伯拉罕立約的關係,「這個是覺得不符合聖經」,也與過去強調個人悔改受洗的傳統教導不同,恐在會眾中造成困惑。他並質疑,若福音的核心需要「每三百年檢討一次」,恐將為異端爭議打開缺口。
陳佐人回應時,先從舊約彌賽亞觀切入:猶太人所盼望的彌賽亞本身即帶有君王身分,可稱為「君王的彌賽亞」(royal messiah);以賽亞書五十三章所描述的受苦之僕,最終同樣帶有君王形象,耶穌受難時被披上紫袍,正表明祂君王的身分,「因此這兩者是合而為一的」,君王與救主並非對立,也無先後次序之分。他接著引介改革宗學界對保羅末世論的討論,提到荷蘭改革宗學者黎德保(Herman Ridderbos)與霍志恆(Geerhardus Vos)二人最早提出保羅的末世論框架,強調信徒活在「已然、未然」(already-not-yet)兩個時代之間的居間地位,並高度重視國度神學——這些主題與保羅新觀所強調者頗有重疊。
陳佐人指出,賴特(N. T. Wright)本人曾表示,若黎德保的末世論當年發展成功並廣為教會採納,他未必會提出後來的保羅新觀。陳佐人並轉述學者卡森(D. A. Carson)的說法:賴特年輕時原是堅定的五點加爾文主義者,卡森曾邀他合著一本論聖經無誤的書,賴特以「怕被歸類為極端保守派、恐影響日後赴牛津任教」為由婉拒;賴特後來出任杜倫主教(Bishop of Durham),在耶穌歷史性、復活史實等議題上立場十分保守,甚至反對按立同性戀牧師,唯獨在保羅神學的詮釋上另有己見,與桑德斯、鄧恩兩位學者亦不盡相同,「他有些觀點也是跟前兩位的英國學者不同,所以我們也不需要將他們等同一個板塊」。陳佐人以此說明,學界內部對保羅新觀的看法並非鐵板一塊,學者間可以「和而不同」,不必因此互相人身攻擊。
陳佐人並透露,他此前在台灣領會期間曾親自到訪莊育銘牧師的淡水教會,並形容對方待人以禮。
保羅新觀:學術界的百年公案
陳佐人進一步梳理保羅新觀的學術脈絡,指其源於上世紀七十年代桑德斯(E. P. Sanders)、鄧恩(James Dunn)與賴特(N. T. Wright)三位英國學者的研究,核心涉及五大議題:因信稱義的定義、「律法的行為」(works of law)一詞的解釋、立約與盟約觀、國度神學,以及教會論。
五大議題中,陳佐人特別點出因信稱義的定義爭議最為核心:保羅新觀學者普遍主張,馬丁・路德誤解了羅馬書。對此,張伯笠直言不能認同,指出如今風氣所趨,若有人不談保羅新觀,反倒「感覺到你都已經out了」,彷彿這才是對聖經更準確的詮釋,「但這個不是啟示,保羅是福音,保羅講的是福音,是聖經的啟示」,保羅新觀終究只是一種神學觀點,不能取代聖經本身的詮釋。
陳佐人則以香港新約學者馮蔭坤博士為例說明:馮蔭坤所著四卷本羅馬書註釋,在華人學界具有指標性地位,是首部收錄於英文權威註釋叢書的華人著作,但他在導言中開宗明義表明,「我雖然是一套四本,但是我的羅馬書註釋是完全按照馬丁・路德、加爾文的神學路線來寫的」,並無標榜任何突破性新見解。陳佐人指出,此番表態當年令不少人意外,如今在保羅新觀支持者眼中,馮蔭坤這套著作恐怕會被視為「過時」,但這恰恰凸顯保羅新觀並非唯一或更優越的聖經詮釋進路。
另外,關於「律法的行為」(works of law)的解釋,陳佐人指出,中文和合本聖經將相關經文(如羅馬書三章二十節、加拉太書二章十六節)譯作「行律法」,未能完整呈現原文「律法的工作」(works of law)一詞在原文爭議中的細節。因此,平信徒以及缺乏神學進修的牧者,更加無法掌握保羅新觀的爭論實質,結果只能「親和」和「贊成」這種觀點,這幾乎是台灣特有的地區性現象。
在美國,反對保羅新觀者以改革宗學者為主,包括已故的史普羅牧師(R. C. Sproul)與約翰・派博(John Piper);而另一位重量級學者卡森(D. A. Carson)雖與鄧恩、賴特相熟,卻不認同新觀路線,但也未將其判定為異端。陳佐人強調自己雖不接受保羅新觀,「但是我當然不認為是到異端的地步」。
「台灣現象」引發關注
陳佐人特別指出,保羅新觀在台灣新約學界的普及程度令人意外:多所神學院的新約教師幾乎一面倒支持這一路線,他形容部分年輕學者專門選擇研究保羅新觀的西方教授攻讀博士學位,學成後返台任教,形成他所稱的「近親繁殖」現象,「這個是聞所未聞的,美國沒有」。相較之下,他表示在香港教界從未見過新約學界出現如此高度一致的立場,「香港從來沒有見過香港的新約老師全部都是一個立場的,這個沒有見過」,而台灣大大小小的神學院新約教師卻幾乎一面倒贊成保羅新觀,令他相當意外。
在出版層面,陳佐人特別點名台灣校園書房,指其翻譯出版賴特著作至少二十本,加上眾多主張保羅新觀、知名度不高的西方新約學者著作,「憑什麼要這麼大力的來推舉一個新觀這種的好像神學運動一樣,這個是叫人莫名其妙」。他以美國為對照:美國教會書局多只販售蠟燭、洗禮禮物等物品,高度學術性的神學書通常由常春藤或牛津、劍橋大學出版社發行;但台灣的校園書房從禮品到神學書一應俱全,甚至引進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等德國神學家著作,「擺在校園書房,一般信徒就買了,就覺得這個好像是個潮流一樣」,他認為這樣的市場定位並不合宜,學術性神學研究著作仍應交由專門的神學出版社發行。
陳佐人並就神學教育的多元性提出呼籲:他認為神學教育應「百花齊放」,即使有教師持保羅新觀立場,只要校內另有不同觀點的新約教師並存,便能讓學生接觸多重視角。他澄清自己絕非守舊之人,並表示要將「神學」本身與「神學院辦學」分開來看:他對部分神學院辦學方式有所保留,認為若未能兼顧多元觀點,便容易催生有問題的神學風潮,對神學生並不健康。
兩人共同立場:區分學術與講台
訪談尾聲,陳佐人與張伯笠均認同,福音本身「只有真偽,沒有新舊」,不應因學術新解而動搖傳統因信稱義的核心教導。陳佐人建議,具爭議性的神學辯論可留在學術圈或神學院課堂處理,不宜直接搬上主日講台,「這些是很複雜的問題,擺在主日崇拜都不適合」。張伯笠亦表示,作為牧者,應忠實傳講「保羅所說的純正的福音」,對於新興學術觀點「了解一下就可以了」,但反對將其教義化,更反對對持不同意見者進行人身攻擊。
張伯笠強調,福音出自上帝的啟示,這古老的福音永遠不改變;他引用加拉太書一章八節指出,保羅曾明言,即使是天上來的使者,若所傳的福音與使徒所傳的不同,也應受咒詛。他表示,今日教會所傳的仍應是保羅當年所傳的福音,若任意增減,對教會將是極大的危險。
張伯笠並補充,傳統教導已經過兩千多年教會歷史的實踐檢驗,從使徒信經、尼西亞信經到迦克墩信經(Chalcedonian Creed)等歷代大公信經,早已就教會爭議一一確立立場,因此對任何標榜「新」的神學論述都應保持警惕。
這場由華福大會意外掀起的「保羅新觀」論戰,暴露出全球華人教會在講員代表性、神學教育定位與世代溝通上的深層落差。兩位牧者最終的共識是:教會應堅守純正的古老福音,讓具爭議性的學術討論留在恰當的場域進行,而非任其在講台與社交媒體上持續發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