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来迎接的是一个看来精神奕奕的年青人,令记者有点意外。他笑意盈盈地把记者带到一间布置简约舒适、有著小沙发和茶几的小房间。
卓伟杰 (Chris)约三十出头,说话明快爽朗。他加入殡仪行业约七年。虽然年轻,却每天与死亡打交道。他的工作主要是与陪伴逝者家属为先人划上完美句号——从办理死亡有关手续、到策划丧礼及跟进白事仪式,直到将骨灰龛交到家属手中,全过程中一路同行。
很多人可能没想到,原来电影影响了这一行的生态。《破地狱》与更早年的日本电影《礼仪师の奏鸣曲》上映后,明显有更多年青人入行,卓伟杰归因于电影掀开了殡仪行业的面纱,令人们对死亡的心态从忌讳变为开放,亦令人认识到此行业的意义。
《破地狱》的电影中男主角事事躬亲——执骨、丧礼策划、主持、死人化妆,甚至处理遗体都亲力而为。记者不禁好奇:真的需要直接为死者遗体消毒化妆吗?
"那只是电影而已。"卓伟杰笑说,"现实中殡葬的程序都有明确分工,各司其职。"
一个论文 与殡葬结下不解缘
卓伟杰本科修读历史时曾写论文研究香港殡葬行业,没想到从此与殡葬结下不解缘。后来他再在香港中文大学修读生死哲学,毕业后进入由吴思源等创办、基督教殡仪公司"爱百合",由此入行,其后转到"完美句号基金"(下称"完美句号"),现为该机构的服务干事。
"完美句号"是香港唯一的基督教殡仪社企机构,为基层提供经济的殡葬服务。此外基金亦会服侍由社工、社福机构或无家者协会转介的无家者、露宿者等,每月约15至20多宗左右。"基金的目的是帮助一些在筹办丧礼上有困难的人,并专门为无家者、露宿者等办丧礼,有些是『无人无物』的,或是经济上有困难的人。提供全额资助,或是半额资助,视乎需要而定。"
"完美句号"不单关心亡者,更关怀生者的哀伤情绪,每个案会提供一个哀伤辅导的辅导员,为有需要的家人提供一节免费的哀伤辅导,并为有需要家属转介辅导服务。
卓伟杰说:"我们觉得这件事(哀伤辅导)是必须重视的。其实近年都重视多了,但是程度应该都未够。其实坊间会做哀伤辅导的机构都有,外面可能训练公司都有。但你说是不是多?一定不是多。未必可能每个人都会那么重视家人的情绪。很多时丧礼结束了,但对家人来说,失去亲人是一辈子的,他们的哀伤恢复的路其实很漫长。"

人间遗憾‧留憾
"完美句号"常有接触到一些非自然的特殊死亡的个案,例如死于自杀的个案。原来出于信仰上"自杀是大罪的"观点,很多教会未必愿意帮他们主持安息礼。而基督徒亦会刻意隐瞒家人死因。完美句号会帮助这些个案主持安息礼或告别式。
卓伟杰提到一个令人黯然的事例。曾有一位母亲与儿子发生争吵,一时意气对儿子说了气话,没想到儿子就在她面前跳楼,妈妈瞬间就崩溃了,更被警方拘捕。"因太深的内疚,她行尸走肉地生活了很长时间。我们帮助这位妈妈进入哀伤课程处理。但坦白对她来说这事件很难磨灭,可能有一辈子的内疚令她无法走出来。"
另一自杀个案亦令他印象深刻。一位约60岁患精神病的伯伯用胶袋及绳子自杀去世,他约70岁的姐姐在事发前一天曾致电给他,却无人接听;不料几天后登门探访时,才发现弟弟已伏尸家中,情绪崩溃:"她很难接受,不断地哭,不停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弥补婆婆的遗憾,虽然人数不多,她在教堂进行了一场完整的丧礼,为弟弟写上了完美的句号。虽然无法完全释怀,但整个仪式为婆婆增添了不少安慰。
卓伟杰解释,自杀者的家人会自责没能更多关心对方,内疚没能阻止悲剧。不少家人要很长时间甚至几年来走出丧亲的阴霾。完美句号举办工作坊,安排辅导员及同行者,为丧亲的家人提供小组同行支援,帮助他们走过一段艰难路。
疫情中的人间地狱
疫情期间,小小的病毒夺走千千万万的生命,那时期,全世界都蒙上一层浓浓的暗灰色。卓伟杰就见到了不少凄凉的景象。在平常日子,殡仪人员一般会帮尸体化妆和换衣服,但感染新冠肺炎而离世者尸袋被加黄色标签,表示有病毒感染风险 ,不容许遗体作防腐处理,亦不得装身及化妆,遗容只能披头散发、血肉模糊,"有很多家人因为曾与先人约定,要为他们打扮体面才出殡。然而,在疫情的限制下无法兑现,让家人感到非常遗憾和内疚。"
另一个场面令卓伟杰毕身难忘。"我带一个家人去殓房去认领遗体,家人核对完所有资料,走出去就见到一个一个棺木,一路走过去,有人在替尸体化妆换衣服,再经过有些在做打斋仪式,出去门口排了五六辆灵车。"
由于殓房没有供悼念的地方,卓伟杰只能与先人的亲人在停车场一角祈祷:"当时因为火葬场已爆满,没有地方,也没有时间,只能在那里作活动。满停车场有些人在撒溪钱,满地是溪纸和垃圾,场面非常混乱和恶劣,仿如人间地狱!"

无家者伯伯的热闹葬礼
一些丧礼个案出乎意外地温馨。一次卓伟杰接到一个"维新教"(无信仰个案)长者,本来要为他做无宗教仪式的简单告别礼,冷清出殡。但没想到先人遗物中找到一本《圣经》,循著这线索找到了曾经探访他的教会,结果一大群弟兄姊妹给伯伯送别。卓伟杰感动的是,火葬场上大家热烈地谈论伯伯他在大陆有亲人,对人很热情、很喜欢吃橙等等,"大家一句一句像拼图一样还原先人的一生,由一个本身很冷清的丧礼,变成了一个很热闹、有些温度的时间。而这件事在我眼中是比较温馨和幸运,非常感恩。"
如《破地狱》中道生开头只想著"发死人财",后来默默做各种份外事让家属得著安慰。卓伟杰亦会出于爱心多走一步,向社工了解先人的生平和相处细节,还原先人的生平写成述史在告别仪式上读出,作为对死者的敬礼,"从接到转介和拿到档案那一刻开始,我们已经成为他(逝者)最亲近的人,去帮他处理丧礼,甚至可能要帮他撒灰,成为陪伴他人生最后一程的人。"同事们经常笑说他们有很多"朋友"。
他回忆起初入行时时非常火热,充满兴奋。他的第一单工作在一个非常漂亮的礼拜堂举行,虽然当时逝者家属非常悲伤,他内心却难掩兴奋之情。但不久后热情减退,开始面对现实残酷的一面。他不但要熟悉殡仪有关的海量资讯,并要处理大量档案文件工作,"一个人死了可以有五、六份档案,并且要很小心谨慎不能出错,所以最初的时候非常疲惫,压力很大。"另压力源来自死者家人的情绪。家属嚎啕大哭,甚至愤怒失控,将情绪发泄他身上是常见之事,卓伟杰难免承受不少情绪。
但见惯各种场面,卓伟杰不单习惯了处理自己的情绪,对处理家属哀伤亦有特别的心得。他见到不少牧师经常在安息礼中劝家人不要哭,告诉他们"逝者此刻已经在天家、有耶稣很快乐"云云,又见过不少牧师将"安息礼"变成"布道会",在讲道中说:"逝者已经信了耶稣,在坐未信的如果想见他现在就决志信主吧!"他认为虽然有良善动机,但对这些做法不大认同:"这些说法不是错,但毕竟安息礼的作用是安慰丧亲者,在很伤心的时刻、硬销一些很硬的神学未必合适。"
对失控痛哭的人,他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一个人伤心的时候,你跟他说什么都没有用。有时家属问『为何上帝要让这件事发生?』,他并非真的想要一个答案,此刻她需要的就是伤心而已。"
他认为,人们伤心时需要的就是单纯的陪伴:"很多家人不记得牧师安息礼上说了什么,但很多家人都会记得,在他哭的时候你递上了一张纸巾、把手放在他的肩膀,陪著一起已经是很好的支援。"

"死亡真荒谬"
卓伟杰本科修读历史,以香港殡葬行业为论文题目,后来去为了更深入思考死亡修读哲学。入行七年"死亡"不再是纸上谈兵,每天接触的逝者都俨然成为了老师,带领他去思考死亡的课题。
"我会形容:死亡是荒谬的。"卓伟杰说:"有人会说:死亡令我们更珍惜生命,或令地球人口不会过剩等。但无论如何正面看待,我们都无法否认:死亡始终会夺去人的一切:我爱的人、我正在做的伟大的工作、我很喜欢的东西等一切都被剥夺,所有关系全都中断。"
死亡带来巨大的恐惧和痛苦,卓伟杰再熟悉不过:"太多次在殓房看呼天抢地的哭喊。我很深印象是一次火葬场上,一个婆婆孙子的棺木一直推进炉中,她一直哭喊"不可以这样"。那一刻我想:究竟什么原因,人要经历生离死别如此撕裂的痛,是否一定要经过这个痛楚才可以去到美善呢? "
他体悟:"如果没有信仰的话,这就是最终的答案、死亡就会是一件荒谬的事。"
如果人没有永生,将无法再见到爱的人,一切都只会遗憾和痛苦。然而耶稣基督带来复活盼望,令一切翻转:"正因死亡很荒谬,带来的痛苦如此大,才显得将来复活的盼望是多么真实和重要。"虽然仍有丧亲之痛,但复活能将痛苦亦化作盼望。

拥抱永恒、爱与喜乐
不过,离别礼不一定只有哀伤,也有充满爱和盼望的。
卓伟杰亦遇过特别的外国人丧礼,像很多朋友相聚的酒会,气氛欢乐,「外国人文化很强概念是celebration of life,他们在这场合中去尊荣个人的一生,所以整个场合都很欢乐。
这种欢乐的送别对华人社会可能很陌生。卓伟杰解释,华人相对来说比较内敛,黑色是丧礼主调;此外基督"孝"的观念,往往要烧衣打斋通过花钱办很多仪式以表达对先人的爱与尊敬。相反,外国人重视的就是一个安静的告别时间,对逝者说句"你现在已经安息了,我们都会很挂念你"、"我会继续照顾我们的儿子"等等。
虽然如此欢乐属罕见,但华人的告别式中也有令卓伟杰感深刻的温馨场面。一场教堂举行的丧礼很多弟兄姊妹的一家人送别他们50多岁的年轻母亲:「每个人都出来讲母亲生活的点点滴滴,连十多岁的孙仔也出来说两句,整个丧礼充满爱与温馨:「大家对妈妈非常爱惜,都拥抱了棺木,都很开心的形态去送别,令整个场合变得很温暖。」
见尽人间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卓伟杰比起大部份年轻人可能会更珍惜时间以及与家人的关系。现在他与父母喝茶和朋友见面吃饭都格外珍惜。
"因为始终,我永远都不知道每个人还有多久的时间。"他笑说。
"完美句号"的英文名称找不到“Full Stop”,却是“Glory Return”——荣耀归来。对对永远生命有盼望的人来说,死亡这个"小句号"只代表著人们尘世旅程的一个小结,但这句号之所以完美,是因为终久人们会再在天家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