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當曾國生講到「復興」這兩個字,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就從心底浮上來——信心、感恩、期待全混在一起。那像是一種走過半世紀後仍難以平復的感觸。他1974年信主那一年,台灣基督徒在全國人口中約佔三個百分點。沒有人知道接下來的半個世紀,這片土地會走過怎樣的屬靈征程。
回首來時路,他說他只是一個見證人——「我一定是只有看見部分,不可能是全面的。」但這些片段,仍足以拼湊出台灣教會半世紀的變化軌跡。
這段回顧,來自GOOD TV節目《好消息會客室》的一場對談。節目中,GOOD TV執行長曾國生與主持人寇紹恩牧師一同回望台灣教會近半世紀的發展歷程。從1974年至今,台灣基督徒比例從約百分之三成長至超過百分之六。而在數字變化背後,是一波又一波復興、更新、禱告與宣教運動所留下的軌跡。
一九七五年的「我找到了」
故事要從1975年說起。
那一年葛培理(Billy Graham)牧師在台灣舉行佈道大會,全台彷彿點燃了一把火。曾國生記得,那段時間公車上到處都是「我找到了」的字樣。那是那個年代基督徒的集體記憶:激動、直白,甚至帶點稚氣,卻是真實的。
也就是在那個時期,校園團契與學園傳道會進入最興旺的階段。許多日後在台灣教會中發揮深遠影響力的牧者,包括周神助牧師、劉彤牧師、沈正牧師、曹力中牧師,當時都是大專團契的主席。那個世代的青年信仰,在某種意義上,奠定了往後數十年台灣教會的骨架。
但當時的教會,仍處於一種相對封閉的狀態。聚會在四面牆內,詩歌多為傳統翻譯曲目,平信徒的角色也大多是「來參加」,而非「一起服事」。
變化,在接下來幾十年裡一波一波湧來。
韓國帶來的那把火
70年代末至80年代,許多台灣教會的牧者與信徒開始成群結隊飛往韓國,目的地是那座讓整個亞洲基督教界嘆為觀止的純福音中央教會。會友多達六、七十萬人,組織龐大得像一個政府機構。
曾國生自己也去了。他說去那邊不只是「參觀」,是真真實實被觸動了——看禱告會、上禱告山、進禱告洞。聖靈的工作讓人無法複製,真實的火卻帶回台灣。張茂松牧師正是在那段時期被點燃,之後成為台灣教會復興運動的重要推手之一。
這股韓國帶回來的屬靈動力,有了一個具體的果實:1987年苗栗禱告山成立,試著將韓國的禱告事工模式引進台灣。禱告山確實在那段時間祝福了許多信徒,也把一種禱告文化慢慢根植進台灣的土壤裡。
颱風裡的敬拜,與一個世代的回轉
1989年起,韓國宣教士河用仁數度訪台,帶動了一系列大型敬拜聚會,包括在市立體育場舉行的兩萬人敬拜。其中最令人難忘的一場是在中正紀念堂廣場的聚會——偏偏遇上颱風天,大雨傾盆。舞台設備全被狂風吹垮,什麼都沒了。原本有人主張移到室內,但最終大家選擇留下來,就在廣場台階上聚會,在大雨中跪地禱告。
曾國生回憶,那一天有一千多位弟兄姊妹獻身宣教。周牧師當場受到極大激勵,說台灣的信徒「不再是軟趴趴的」,大雨颱風都趕不走大家禱告敬拜的心。
台灣教會也從那時開始,逐漸走出四面圍牆,走向廣場、走向社會。只是,河用仁宣教士其實並不以帶領敬拜為主要使命,他自稱是宣教士,敬拜讚美只是他鼓勵眾人走向宣教的媒介。
真正意義上的敬拜讚美浪潮,在1995年才全面席捲台灣。
那一年,美國Integrity Hosanna Music訪台,帶來了以樂團主導的現代敬拜示範。曾國生記得那場聚會的下午四點,會場外就已大排長龍——那些都是年輕人,提前幾個小時來等待一場晚上的敬拜。那首由唐蒙恩(Don Moen)創作的《Give Thanks》,從那個時代被傳唱至今仍未消失在台灣教會的聚會中。
幾乎在同一個時間,本土的創作力量開始萌芽。1995年,讚美之泉成立,黃國倫弟兄成立春雨樂團;約書亞樂團也在1997、98年間出現。台灣教會也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聲音——不再只是翻唱外來曲目,而是用自己的語言與旋律敬拜神。某種程度上,這也是台灣教會第一次真正開始形成自己的敬拜語言。
曾國生表示,敬拜讚美的核心從來不是形式的問題,而是關係的問題。聖靈的更新在先,改變了人與神之間的距離,敬拜才有了真正的內容。「否則的話,很容易敬拜讚美就落到一個形式那邊去。」他說。
從台前走到日常:小組教會的靜默革命
1997年,新加坡牧師鄺健雄來到台灣介紹「小組教會」的概念。這件事,在往後的敘述裡幾乎都會被提及,因為它所帶來的改變不在表面,而在整個教會的體質。過去,教會的核心是講台。牧師講道,信徒聆聽,這是多數人習以為常的運作邏輯。
「小組教會」打破了這個結構:每個信徒不再只是「來參加」,而是要「帶領」——帶領小組、牧養八到十二位組員、帶詩歌、分享信息、關懷別人。「定位跟角色認同都不一樣了。」曾國生說,教會因此釋放出一種能量,「大家都動起來了。」
寇紹恩牧師也記得那個年代自己的教會轉型——從以講台為中心,轉向以牧養為中心,整個教會的體質都在改變。
值得一提的是,許多年後,鄺健雄牧師再度來到台灣,這一次不是來傳授,而是來學習。他說,台灣發展出來的「幸福小組」傳福音模式是他要學習的,他要把這份東西帶回新加坡。這個細節,在曾國生的敘述中具有特殊意味:當年台灣向他學,如今換他向台灣學。
二○○○年:一個禧年的集體許願
在進入千禧年之前,台灣教會還做了另一件事:許了一個共同的願。
1980年代末期,六、七十位牧長聚集,為著面對2000年禧年,成立了「2000年福音協進會」,訂下目標——兩百萬信徒、一萬間教會、兩百名宣教士。那段時間復興特會不斷,美國的溫約翰(John Wimber)、海福德(Jack Hayford)等知名牧者相繼赴台講道。其中泰國賽克牧師(泰京希望教會)分享異象,說他在泰國六百八十五個鄉鎮每鎮設立一間教會,全場沸騰。
那個場合流傳著一個至今仍被人津津樂道的故事:張茂松牧師見周牧師在目標欄寫得保守,便替他往上加碼,幾番下來最後變成一百五十間。逗趣的細節背後,是那個年代教會領袖之間充滿感染力的信心。
2000年的元旦前夕,林口體育場舉行了通宵的「新禧年」禱告聚會,從晚上十點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四點。GOOD TV全程實況轉播。那一晚,連負責導播的工作人員——一位原本對信仰半信半疑的人——也在現場人潮的禱告中被打動,後來成為信徒。
那些不約而同湧來台灣的人
千禧年後,一個奇特的現象開始出現。
來自世界各地的知名牧者,不約而同受到感動,一個接一個前來台灣。安卡羅、辛班尼、布永康、葛福臨……大型佈道會一場接著一場,有的在林口體育場,有的在中正紀念堂廣場,動輒兩三萬、三四萬人聚集。
曾國生回憶,當時楊道諾牧師曾說過一句話:「任何的一個聚會,其實都是神蹟。」他說當時聽到,覺得有些誇張。疫情之後,他才完全明白那句話的重量。
在這些大型聚會的氛圍裡,另一件事也在同步發生:台灣原住民、福佬、客家三大族群開始走向合一。從「原漢同行」到「原客漢同行」,不同宗派、不同神學院之間的合一,被曾國生視為台灣教會在全球基督教中真正獨特的記號。「台灣的合一是世界的教會都羨慕的。」他說,「這個是台灣的寶貝。」
禱告的火,從未熄滅
在這半世紀的敘述裡,有一條線索始終貫穿其中,卻容易被其他更顯眼的事件所遮蓋——那就是禱告。
從1987年苗栗禱告山成立,到一九九五年全國禱告網路成立、第一屆全國禱告大會在台中舉行,禱告的文化從未在台灣教會中間斷過。羅娜教會、淡江教會的環島禱告,各自徒步繞台灣六、七次;各地禱告殿(TOD)陸續設立;甚至有人騎重機環島禱告,繞了台灣五十次,風吹雨淋,從不間斷。
曾國生說起這些,語氣裡藏著深深的感恩。他說:「這是付代價的,真的是付代價。」
2020年,這條禱告的脈絡又迎來一個新的湧現。楊道諾牧師應楊寧亞牧師的邀請來台,帶下RPG(Revival Prayer Group,復興禱告會)。RPG以主禱文為架構,像一個禱告版的馬可樓(門徒聚集禱告的上房)。起初幾乎沒有人認識楊道諾牧師,楊寧亞牧師費盡心力才勉強排了兩三週的聚會,沒想到聖靈大做工,聚會一結束,各地教會紛紛打電話說還要再來。
台南靈糧堂的主任牧師張靜蓉曾告訴曾國生,那場RPG聚會在她自己的教堂舉辦,人滿為患,她以主任牧師身份前往,竟然進不了門,要表明身份才得以入場。
RPG隨後走出教會,蔓延至職場與醫院。GOOD TV為此製作了一百支以上的見證節目,新的見證至今仍在持續湧現。
從學習者到影響者
這一切發展加在一起,帶來了一個曾國生認為最值得數算的轉變。
過去,台灣教會在屬靈上缺乏自信,四處觀摩——去新加坡、去韓國、去美國、去印尼,甚至遠到非洲慕約翰的教會。曾國生形容說,那有點像「屬靈的孤兒」,不斷向外尋找自己沒有的東西。
2012年前後,台灣本土發展的「幸福小組」傳福音模式開始向外輻射,吸引世界各地教會遠道而來研習。那不是培靈聚會,而是實務工作坊——教大家怎麼傳福音、怎麼帶領慕道友進入教會生命。特會在體育館舉行,一萬人座無虛席。
周牧師常說「地也生出土產」,台灣終於有了自己的事工,而且成為別人的祝福。
與此同時,台灣的基督徒比例,也在這數十年間完成了一次倍增。從曾國生信主時的約三個百分點,到如今已達六至六點五個百分點。教會數量從1990年代的約三千間,增至如今的四千至四千五百間;台北靈糧堂從二樓平房建成十二樓宣教大樓,新店行道會、高雄武昌教會……一間間從平房擴建成樓宇,從樓宇再延伸出植堂和宣教基地。
曾國生說:「這幾年我們感覺到,神好像帶領我們有一條路,我們就這樣走就對了。」
那種四處觀摩的急迫感,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穩的自我認識——台灣不再只是學習者,它開始成為別人的祝福。
尾聲:尚未結束的故事
專訪接近尾聲,曾國生重新回到了那個讓他哽咽的詞:復興。
他說,神的工作是有步驟、有次序的。先有聖靈更新,再有敬拜讚美,再有小組牧養,再有合一,再有禱告的火持續燃燒,一環扣著一環,每一步都是下一步的根基。「根基如果不穩固,其實後面做的東西,大樓可能會垮的。」
2025年8月,日月潭迎來一場大型聚集。鄺健雄牧師——這位當年把小組教會帶進台灣的人也將出席——這一次,他說他看見台灣有一份合一的恩膏,他要把這份東西帶回新加坡,讓新加坡教會更加合一。
「現在是台灣的時刻。」這句話近年在不少聚會中被反覆提起。對曾國生而言,那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他一路看著台灣教會如何從不斷向外學習,到逐漸建立起自己的聲音與道路,慢慢成為別人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