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唯一的挫折是我。」談起兒子接班後的經歷,台灣新店行道會創辦人張茂松牧師坦承,自己雖然交出了主任牧師的職位,卻一度難以放下過去的領導習慣。他希望兒子做得更好,卻常常跳過肯定,直接提出更高的要求。直到看見兒子沮喪地離開辦公室,他才逐漸意識到,自己也需要調整與兒子同工的方式。
在YouTube節目《誰來尬聊》中,張茂松牧師與兒子、新店行道會現任主任牧師張光偉,接受主持人游智偉牧師、游恩得牧師訪談,分享自2016年正式交棒以來十年的同行經歷。從教會領導權的轉移,到敬拜風格、福音戲劇等觀念上的碰撞,兩人坦誠談及彼此的磨合,以及上一代如何學習放手、下一代如何以尊榮與聆聽承接教會使命。
從未想過接班 交出職位卻不容易放下
張光偉牧師表示,自己原本並沒有打算接任父親創立的教會。即使投入全職事奉後,他仍期待有一天能出去開拓。張茂松牧師原先也安排了其他接班人選,後來因情況改變,加上教會核心同工一致支持,才逐漸確定由兒子接棒。正式交接前,張光偉牧師先擔任三年執行牧師,學習承擔整體教會的牧養與管理責任。
張茂松牧師原本計畫70歲交棒,後來決定提前至68歲。他回憶,有一次站在講台上,看見台下許多白髮會眾,心中開始思考教會是否也會跟著自己變老。他認為,教會若要繼續接觸年輕世代,就需要讓年輕牧者承擔領導責任。
然而,真正交棒之後,他才發現放下職位不等於放下多年形成的習慣。
新店行道會從最初15人開始,逐漸發展成大型教會。張茂松牧師回憶,許多會友由他施洗、證婚,孩子出生後也由他祝福,彼此早已建立深厚、如同家人般的關係。即使不再擔任主任牧師,他仍不時想介入教會決策,有些同工也習慣繼續向他請示。
「我花了蠻多的時間去調整自己,我自己會忘記我已經不該再管這個事情。」他坦承,直到如今,自己有時仍需要提醒自己,不要再以過去的方式主導教會,而是學習支持兒子的帶領。
當主持人問及張光偉牧師接班後是否曾感到挫折、想過放棄時,父親在一旁笑著搶先接話:「他唯一的挫折是我。」一句話引起現場笑聲,背後卻是他對父子關係的反省。
「因為他希望從我這裡被肯定,但有的時候我不是不肯定,是我希望他變得更好。」張茂松牧師解釋,自己往往只看見兒子可以改進的地方,直接提出更高要求,卻忽略了肯定的重要。他坦承,看見兒子沮喪地離開辦公室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並為此反省。
父子之間的磨合,也有家人的協助。張光偉牧師分享,同樣在教會事奉的母親經常扮演協調的角色,有時會聽他傾訴,再向父親轉達。張茂松牧師承認,起初聽到妻子的轉述,有時會覺得自己被誤解,但仔細聆聽後才發現,問題往往出在自己的盲點。
接棒不是推翻上一代 而是繼續挖深原有的井
面對接班後的領導挑戰,張光偉牧師表示,自己最初得到的一個重要提醒,就是「不要做羅波安」。
他以聖經中的羅波安王為例指出,年輕領袖若只想推動自己的改革,卻不願聆聽長者的智慧,可能使原本建立的群體受到傷害。
「你有沒有尊榮上一代?」張光偉牧師認為,接棒者不應急於否定前人的工作,而應先認識教會多年累積的異象與使命。他以挖井作比喻,表示自己接任新店行道會主任牧師,不是為了推翻過去,而是要把神已經在這裡開挖的井繼續挖深,在既有根基上擴展。
這樣的態度也體現在他與資深同工的關係上。接班之初,教會常務同工曾主動提出,是否應讓部分資深成員退下,騰出位置給年輕一代。他卻堅持挽留,因為自己仍需要他們多年累積的經驗與智慧。
父親也曾提醒他,帶領大型教會就像駕駛大船,不能像快艇一樣突然轉向,而要提早規劃、逐步調整,避免急劇的改革帶來不必要的衝擊。
直到今天,張光偉牧師仍維持每週二早上到父親辦公室交談的習慣,通常約十分鐘,聆聽父親對教會、領導及生命的看法。
「你能不能夠去聽老師傅的話?」他說,如今許多問題雖然都可以詢問人工智慧,但與有經驗的長者面對面交談,仍有不同的溫度。
從咬牙忍耐到熱烈鼓掌 學習接納下一代的不同
談到兩代人在事奉觀念上的差異,張茂松牧師說:「不是摩擦,是觀念中間的不一樣。」他舉例,自己起初並不看好兒子與兒媳婦推動的教會戲劇事工。
由於過去看過的教會戲劇常顯得粗糙、耗費人力,成效也有限,他對這種事奉方式有所保留,但仍讓年輕一代繼續嘗試。
「第一次做的時候,我說好,忍耐接受;結果第二次他們又做,我說我咬著牙忍耐;第三次他們再做,我咬牙切齒地忍耐!」張茂松牧師以幽默的語氣回憶當時的心情。
他分享,後來在禱告中感受到神提醒他,兒子有神所賜的獨特恩賜與事奉方向,不必完全按照父親的方式行事。於是,他決定放手。
結果出乎他的意料。據張茂松牧師分享,教會後來製作的聖誕兒童福音大戲水準極高,一連演出四至五場,累計吸引約一萬人觀看。
「有一次馬英九來我們那裡看完以後,就問我:『張牧師,你們這是外請的嗎?』我說不是,是我們自己的;他驚訝地說:『你們自己可以演到這麼好?!』」他笑著說,曾經最不看好戲劇事工的他,如今看著年輕世代的專業表現,不僅在台下拚命鼓掌,更「引以為榮」。
類似的觀念衝擊,也發生在教會搬入美河堂之後。張茂松牧師回憶,新堂第一次主日崇拜又打燈光、又放煙霧,台上還有現代舞蹈,「我坐在那個地方渾身發抖,羞愧得抬不起頭來!我覺得:上帝啊,我怎麼把主日敬拜變成了綜藝節目!」這樣的掙扎與罪惡感,持續困擾了他四、五個月。
他說,直到一次禱告中,他感受到神反問他,是否要把這些新設備轉送給別的教會,並提醒他:老基督徒固然不習慣,但非基督徒卻很喜歡;神在乎的,是能否吸引還沒信主的人走進教會。這次經歷打破了他的盲點,也促使他放下個人偏好,接納年輕世代接觸人群的新方式。
張光偉牧師則認為,教會許多世代衝突,往往源於人們過度堅持自己的習慣。他以敬拜音樂為例指出,重要的不是歌曲新舊,而是歌詞傳達的信息、會眾能否一同歌唱,以及是否有助於全教會參與敬拜。
真正的傳承不是位置交接 而是生命與使命的延續
經過十年的磨合,兩位牧師都認為,教會傳承不能只理解為主任牧師職位的更替。
張茂松牧師指出,教會若只是找一位年輕牧師接替原有職務,並不代表真正完成了傳承。「這叫位置的交接。」他說。
在他看來,上一代真正需要傳下去的,是成熟的屬靈生命與榜樣,以及神託付教會的異象與使命;下一代則需要以尊榮的態度承接,在前人建立的根基上繼續建造。
張光偉牧師也指出,教會不能只用組織管理的方式理解世代更替,因為教會也是一個家。他觀察到,有些教會更換主任牧師後,上一代牧者便離開了,過去累積的經驗與智慧也難以繼續發揮作用。
「那你把上一代丟掉,他們這麼多的寶藏,你就變成羅波安了。」張光偉牧師認為,下一代不應因缺乏安全感而排斥前輩,而應思考如何繼續提供服事的平台,讓上一代的聲音和經驗得以延續。
他也指出,兩代人若都記得自己是服事人的僕人,心裡想的是「我怎麼服事你」,而不是「你怎麼尊榮我」,許多觀念上的差異便不必演變成彼此對立。
張茂松牧師則以大衛與所羅門為例指出,大衛雖然沒有親自建造聖殿,卻為兒子預備了建殿所需的材料。在他看來,上一代真正需要學習的,是以愛與成全的態度幫助下一代,而不是要求下一代重複自己的道路。
「傳的人要有一個態度:愛和成全,希望下邊一個比我更好!」張茂松牧師說,「所以,我要竭盡所能地幫助他可以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