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幅作品,完成于小院一次一对一陪伴中。
那天,她来到小院时,看上去很平静。可坐下来后,她告诉我:"其实遇到卡点的时候,我还是会爆发。"
来到小院之前,她刚刚经历过一次情绪的爆发。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那些压抑许久的情绪,那些反复出现在关系里的拉扯,依然会让她难受。
可说起这些时,她却很平静。她说:"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至少我还有情绪。""我还有生命力。"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很触动。因为很多人努力了一辈子,都在学习如何压抑情绪。而她正在学习另一件事:允许自己表达。
后来,我们一起散步。一路聊著她的故事,聊生命,聊关系,聊这些年来的成长与寻找,也聊著她如何一路学习照顾自己。
这些年,她接触过信仰,也学习过心理学,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著。她跟我分享,在生命最艰难的一段日子里,因著长期生病,身体持续出现不适。那时的她,曾陷入深深的绝望。也是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她开始主动寻求上帝,并在信仰中重新感受到光与盼望。后来,她慢慢走了出来。
而这一次的谈话里,她也开始看见一些反复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模式。她想起自己怀孕的时候,想吃什么东西,竟然还要小心翼翼地开口。如今再回头看,她忍不住感叹:"当时的自己,怎么会那么不敢要呢?"
后来一路聊下去,她慢慢发现,许多今天的情绪,并不只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它们连结著更早以前的自己。
从小作为家里的老大,她习惯了照顾别人,也习惯了把自己的需要放在后面。久而久之,她学会了承担,却很少表达;学会了付出,却很少开口说出自己的需要。原来,很多今天的情绪,都藏著过去未曾被看见的需要。
创作开始之前,我们先进行了一段音乐冥想。在安静里,她感受到一束光。那是一种很深的连结,像是与自己相遇,也像是与神相遇。可当真正坐到画布前时,她却反复对我说:"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她想画出那道光,却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我告诉她,从技术上来说,表达光的方法有很多。黄色可以是光,白色可以是光,蓝色也可以是光。色彩心理学里,也有许多不同的理解。但在艺术疗愈里,我们更在意的从来不是技术呈现的结果。我告诉她:跟著你的感觉走。以你真实的感受为准,你的身体知道答案。
于是,她慢慢落下第一笔。让我意外的是,那不是光,而是一团黑色。后来她告诉我,那是她生命里的卡点,那些仍然存在的情绪,那些还没有完全走出的地方。
她没有逃开它,反而先走向它。接著,蓝色慢慢出现,颜色开始流动,从画面底部向上延伸,像一条生命的河。一路向上,一路生长。
最后,那道光出现了。一簇蓬勃而出的光,却又温柔地向外缓缓绽放。
完成作品后,她看著画愣了一会儿,然后露出惊喜的笑容。她说:"我看见光了!"
后来她又告诉我,画面上方那道温柔缓缓散发出来的光,让她再次感受到上帝的同在。听见这句话时,我忽然明白,她画下的并不只是一道光,而是自己生命里曾经真实经历过的恩典与盼望。那份喜悦,像一个重新发现宝藏的孩子。
有趣的是,这已经不是第一位在小院创作时提到"光"的人了。这些日子带领创作时,我渐渐发现,人们来到小院的原因各不相同。有人带著忧伤而来;有人带著疲惫而来;有人带著关系里的伤而来;有人带著生命的困惑而来。可无论故事如何不同,生命深处似乎都藏著同一份渴望:寻找光。
她舍不得放下作品,立刻拍照发到家人群里,很快便收到了许多肯定与鼓励。而最让我感动的是,她说:"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画画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还是在中学时代。
原来,长大之后,很多人不只是忘记了画画,也慢慢忘记了如何表达自己。害怕画不好,害怕表达错,害怕被评价。于是连自己心里真正的感受,也渐渐不敢触碰。而创作,有时只是帮助一个人重新回到自己的内心,重新看见那些被忽略的感受。
那天,她落下的第一笔是黑色。她没有绕开黑暗,也没有急著把它抹去。她只是愿意停下来,看见它。
或许,我们只有愿意面对黑暗,才能真正认识黑暗;认识黑暗,才能找到它的源头;找到源头,才能慢慢与自己和解。而光,往往就在这个过程里悄悄出现。
她后来告诉我,自己现在最大的不同,不是没有情绪了,而是终于有力量表达了。我想,这或许也是这幅画最动人的地方。那道光之所以出现,不是因为黑暗消失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有力量面对黑暗了。
而我也再次相信,每一个人都在寻找光。因为光让人看见方向,看见盼望,看见爱,也看见神始终没有离开。
而在小院,我常常有幸见证这一刻。当一个人愿意看见自己的黑暗,愿意循著那条向上的路慢慢前行时,总会在某个时刻轻轻地说:"我看见光了。"
专栏作者杨青,生于四川,2013年受洗归主,后全职服事教会。曾从事医疗、媒体与管理等工作,并长期参与艺术创作与教育实践。 国家级非遗专案荣昌夏布代表性传承人,生命美学导师。 近年来在一处安静的小院中,以艺术为媒介,陪伴人停下,面对内在,在破碎中看见光。 现持续探索以《圣经》为根基的艺术陪伴与生命关怀之路。
【当代艺粹】专栏由《基督日报》与"香港艺术动力"合作推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