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堂会不知道神学院天天在研究什么,神学院也完全不理解地方教会在一线面对什么样的血肉挣扎。"
这是美国新泽西州美德中华基督教会国语堂牧师蒋亨利对当前华人神学教育处境的直率观察。教会期待神学院在数年内培养出成熟、合用的传道人;神学院则希望教师既有扎实的学术训练,也具备牧会经验。然而,在这些期待背后,一名神学教育工作者往往要经历漫长的跨国求学,承担高昂费用与家庭代价,最终还可能发现,学术体制、神学院现实与教会需要之间存在不小落差。
世界华福中心近日在官方YouTube频道发布《使命门徒》Podcast第292集,由总干事董家骅牧师访问蒋牧师,探讨华人神学教育的学术导向、师资培育,以及堂会与神学院如何重新建立合作。
每种神学教育都有其服务对象
蒋牧师出生于马来西亚,13岁前往纽西兰求学,18岁时在阅读圣经的过程中重新明白福音,立志接受神学装备。大学毕业并工作一年后,他与妻子前往新加坡神学院就读,毕业后回到纽西兰惠灵顿牧会约五年。此后,他先赴美国西敏神学院攻读神学硕士,后转往英国爱丁堡大学完成博士学位,如今在美国牧会并参与神学教育。
这段横跨亚洲、北美与英国的经历,使他看见不同教育体系各自的侧重。亚洲神学院较重视学生的属灵生命、群体生活与事奉塑造;北美宗派神学院在信仰基础与学术训练上均有严格要求;公立研究型大学则主要关注研究成果对学术界的贡献。
刚进入爱丁堡大学时,博士导师第一次见面便问他,论文能为学术界作出什么贡献,以及他希望写出一本怎样的学术著作。蒋牧师回忆,自己当时"脑子里装的、天天在琢磨的,全都是地方教会的实际问题",因而清楚感受到学术研究与牧会导向之间的差异。
一位华人神学院院长也曾提醒他,每个国家和地区的教育体系,都会服务当地社会与人民;同样,西方神学教育主要在西方教会与学术处境中形成,华人神学教育则需要回应华人教会的实际需要。
"每一个神学院所接触的学生群体,会极深地重塑神学院未来的神学风格和发展方向。"蒋牧师以新加坡神学院为例,学生来源及语言环境的变化,会直接影响课程、师资与发展方向。因此,即使同为华人神学院,位于台湾、东南亚、北美或欧洲,也需要面对不同的教会与社会处境。
教会有时批评神学院教师过度看重研究与发表,所教内容离牧养现场太远。蒋牧师并未否认这种落差,但他把问题带回教师所接受的训练及其所处的评价制度。
他观察,华人中生代神学教师(年龄约在 40岁至60岁之间,正处于学术研究、神学教育及教会服事黄金期的学者)不少毕业于英美研究型大学。在博士训练期间,同行评审论文、学术专著和研究能见度,不只影响一个人的学术表现,也关系到其能否找到教职。当这些教师回到华人神学院,自然会带著多年形成的学术标准与自我期待。
然而,多数华人神学生以地方教会服事为目标,其学术基础、写作能力与受训需要各不相同。教师希望把多年所学带进课堂,实际上却可能需要不断削减阅读量,并在学术研究、生命塑造与事工实践之间寻求平衡。
"为什么我们这一代的中生代学者会如此偏执地强调自己的『学术地位』和『发表指标』?"蒋牧师坦言,对一群在西方学术体制中多年苦读的人而言,"那个学术学位和发表成果,是我们在学术圈和体制里能存活下来的唯一身分认同。"
他曾在亚洲神学院开课,原先按照自己理解的标准列出阅读书单,却被告知份量超出规定。他删去一本,仍然超标,再次删减后才符合要求。但他没有因此否定亚洲神学教育。相较于部分西方院校将属灵生活主要交由学生本人及地方教会负责,亚洲神学院往往由教师和群体更直接地陪伴学生的生命成长。
"这两种模式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表明在不同的文化土壤和教育体制下,神学教育的著重点与培养出来的神国仆人,其特质和生命面貌是完全不同的。"他说。
培养一名教师所付出的家庭代价
除了教育模式的落差,华人神学院也面对师资接续的困难。蒋牧师指出,神学院寻找的往往是"牧会型学者":既拥有良好博士训练,又有成熟牧养经验,并且已经接受按立。然而,培养这样的人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一名年轻人完成大学与道学硕士课程后,约已26岁;若再进入堂会牧养五年并接受按立,就已超过30岁。此时若带著配偶及年幼子女前往欧美攻读博士,最快也需要四至五年。等到他具备学位、研究能力与牧会经验,往往已接近40岁。
"让一个近40岁、作为家庭支柱、面临著巨大的孩子教育和生存压力的中年博士,回到一个微薄的薪资、甚至无法安置其家庭的神学院去安顿,这在现实中是多么困难。"蒋牧师说。
他本人也曾考虑前往台湾的神学院任教,却发现子女能否适应当地学校,以及神学院是否有能力负担国际学校费用,都是不能回避的问题。他的小儿子出生不久,全家便由纽西兰搬到美国,之后迁往苏格兰,最后重返美国。
"我们赔上我们的孩子,你知道吗?"谈到跨国求学对家庭的影响时,蒋牧师坦言,孩子经常是最直接承受代价的人。当他完成学位,考虑回到亚洲任教时,孩子已在英美教育环境中成长,家庭很难只按照个人的事奉理想再次迁移。
在他看来,神学师资培育不能只计算学位、年资与研究成果。教会和神学机构若希望未来拥有兼具学术能力与牧养经验的教师,就需要更早发现有潜力的年轻人,让他们及其家庭了解未来五年、十年可能面对的现实,并提供长期支持。
蒋牧师提醒说:"即便这是一条十字架的奉献之路,作为输送和守望学者的教会与机构,我们也应该有责任去帮助他们做好面对现实的预备,而不是让他们盲目地去走。"
牧者培育不能全交给神学院
师资培育并非神学院单方面的责任,传道人的形成也不能完全交给神学院。蒋牧师指出,地方教会若期待神学院在短短三年内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生命、性格及服事能力,是难以完成的要求。
"你们教会送了什么样成色和素质的人去神学院,让神学院来替你们培训?"他提出这个问题,希望堂会重新思考自己在人才培育中的责任。
在他看来,堂会应先辨明未来需要什么样的传道人,再从教会中物色、陪伴和培育合适的人选。神学院提供系统性的圣经与神学训练,地方教会则提供真实的事奉环境、生命关系及牧养督导,双方共同承担一个人的长期成长。
蒋牧师曾协助一名朋友填写长老会的跨文化宣教士评估表,发现差派机构对申请者的讲道、解经、音乐、行政及媒体能力均有明确要求,因为拓荒前线缺乏完整的后勤支援。相较之下,缺少实战经验的年轻传道人会被留在本堂,在资深牧者和长老的督导下逐步成长。
这与部分华人教会的做法不同。刚从神学院毕业、最需要陪伴的年轻同工,有时反而被派往资源较少的拓荒工场;经验丰富的牧者则留在制度和资源成熟的母堂。
"最应该冲到最前线去拓荒的,应该是我这个有数十年牧会经验、生命最成熟、各方面抗压能力最强的主任牧师;而刚刚毕业的年轻同工,最应该被留在安稳、有遮盖的本堂。"蒋牧师借此说明,人才培育需要从堂会物色什么人接受神学装备,以及学生毕业后如何继续受到陪伴开始思考。
让牧会现场进入神学课堂
完成博士学位后,蒋牧师曾在神学院任教与返回堂会之间挣扎。美德中华基督教会邀请他担任牧职时,是因为他在西敏神学院求学期间曾与家人在该教会聚会和服事,双方已有深入认识。
为了让他继续发挥学术恩赐,教会在制度上每年提供一个月的学术假期,让他前往神学院授课、从事研究或撰写论文,期间不安排堂会日常事务。教会也支持他发表论文及参加国际学术会议。
但要把神学研究与牧会结合并不容易。在神学院完成一堂线上课程后,师生可能随著萤幕关闭而失去联系;在地方教会里,牧者所教导的内容,却要在会友面对疾病、死亡、失业、移民身分焦虑和信仰危机时接受考验。
蒋牧师举例,教会需要陪伴癌症末期病人及其家属,回应会友突然离世后家人的哀伤与信仰疑问,也要关怀因绿卡排期、失业、工卡或签证问题陷入焦虑的移民信徒。这些都是牧者在第一线面对的现实处境。
"在地方教会里,你站在讲台上说的每一句话、教的每一个字,你都必须用你自己的生命去担保和负责。"他说,若神学知识不能在生活磨炼中转化为信徒效法基督的生命力,再精彩的讲授也难以取代真实的陪伴。
对蒋牧师而言,堂会与神学院需要建立定期、深入的对话平台,让教会把牧养现场的问题带进神学研究与课程设计,也让神学院了解地方教会实际面对的需要。他说:"人生命的成长,必须是一个漫长、彼此扶持、共同流泪和流汗的陪伴过程。陪伴本身,才是神学与生命最核心的交汇点。"
尽管神学教育与教会现场存在落差,蒋牧师并不赞成以"实用"之名轻忽神学。在他看来,地方教会每一项事工决定,背后都有一套对上帝、教会与人的理解。他提醒:"当有些牧者和教会大声宣称『神学根本不重要,我们只管埋头做实用的宣教和事工』时,请记住,『神学不重要』本身,就是一种极具杀伤力的神学立场。"他说。
每次回到神学院授课,蒋牧师都会把牧会中遇到的教会冲突、伦理难题及决策过程带进课堂,向学生说明一项牧养选择背后的圣经与神学考量。他希望学生看见,课堂中的论文、解经与神学思考,并非取得文凭后便可放下的知识,而是日后面对复杂牧养处境时不可缺少的装备。
他也常这样提醒学生:"你未来在教会里所做的每一个大小决定、你所展示的每一种生命作风,其实都在大声地向你的会友、向这个世界宣告:你所信的那位上帝,到底是一位怎样的神。"
走过不同神学教育体系,又重新回到地方教会牧养,蒋牧师仍然相信,神学教育与教会事工不应彼此割裂。访谈最后,他说:"如果我们的神,如圣经所启示的,是一位丰盛、全能、充满了无限真理与智慧的上帝,那么我们去认识祂、去梳理祂话语的『神学教育』,就必须也必定是有深度、有尊严、值得我们付出一生去探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