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慢性自殺。我寧願作個快樂的異教徒,也不要當一個扼殺生命的基督徒。」
這是加拿大西三一大學神學院副教授葛牧之博士曾在私人日記裡寫下的一段話。那時他正認真追求「屬靈生命」,卻感到路越走越窄,連呼吸都困難。
這段親身掙扎,成了他寫作新書《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最直接的動力。日前,葛博士接受世界華福中心CCCOWE總幹事董家驊牧師「使命門徒」Podcast訪問,直面一個在華人教會中長期被迴避的深層問題:為何越追求屬靈,人反而越活越窄?
一個「受傷的愛者」的自省
葛博士出生於中國大陸,赴美攻讀博士期間信主,後取得劍橋大學哲學博士學位。他形容自己是中國教會的「受傷的愛者」——深受華人教會敬虔愛主的精神塑造,卻也親歷了令他窒息的另一面:信仰與思想、人性、日常生活被徹底割裂,以致基督教變成一種不食人間煙火、只管靈魂不管人的宗教。
他說:「耶穌說要給我們更豐盛的生命,但這種極端的屬靈觀卻讓人感到:越屬靈,就離人越遠。」
後來在西方重新接受神學訓練,接觸到歷代大公教會(即跨越宗派、貫通古今的基督教普世傳統)更寬廣的神學視野,他才找回了信仰的呼吸空間。
博士滿堂,為何仍然「反智」?
許多人聽到「反智」二字,第一反應是困惑:北美華人教會博士遍地,哪來的「反智」?
葛博士借用學者美國著名思想史家霍夫斯塔特(Richard Hofstadter)的概念區分兩種能力:「智力」是解決實際問題、操控事物的能力;「心智」則是對事物本質保持好奇、願意深入反思批判的能力。
理科出身的學者智力可以極高,若從未受過人文式的批判訓練,對自身信仰照樣缺乏反思。而葛博士所說的「反智主義」,是指基督徒習慣性地拒絕用理性去審視信仰本身、也不願意與持不同意見的人真正對話——這與學歷高低無關。
文化與歷史的雙重積累
這種傾向從何而來?葛博士指向兩個層面。首先在文化上,華人社會根深柢固的實用主義,使信仰問題往往最終化約為「有沒有用」的實用考量,這與西方哲學傳統中「為了真理而尋求真理」的精神相去甚遠。
他又解釋,在歷史上,20世紀初一場基要主義與自由主義之間的神學路線之爭深刻塑造了中國教會。以王明道、倪柝聲、宋尚節為代表的基要派領袖雖然守住了對聖經的信仰,卻也在對抗過程中漸漸形成一種「非此即彼」的思維方式——習慣將對方全盤否定,並自居真理的一方,不再覺得需要自我反思。
葛博士肯定這幾位前輩捍衛聖經的貢獻;但他也直言在這個過程中矯枉過正,把這種拒絕反思的傾向作為屬靈遺產一代一代傳了下來。

信仰的眼光,落在哪裡?
然而更深的根源是神學性的。葛博士稱之為華人教會「上帝論的缺失」:長期以來信仰的重心落在人身上而非上帝本身。他解釋由於受實用主義影響,華人信仰的重心常在「我如何得救」、「我如何屬靈」、「我該怎麼做才夠聖潔」等等。
在他看來,上帝在這套框架裡更像是幫助人達成目標的工具,而非信仰本身的核心與起點,「我希望能扭轉華人教會的信仰重心,從人的身上,轉移到尋求上帝自己上來。」
董家驊牧師回應道,這就像耶穌所說浪子比喻裡的大兒子:在父親身邊守了一輩子,做對了所有事,卻從未真正認識父親的心——因為眼睛始終盯著自己的表現。葛博士認同這個說法,並進一步指出,這正是華人教會的「上帝論」缺失——我們耗盡心力焦慮「我該怎麼做」,卻忘了信仰的初衷是認識上帝自己。
這個偏差牽連甚廣。葛博士引用改革宗神學家加爾文的話指出:「凡不認識上帝的,就不認識自己。」他解釋,人既是按上帝形象受造,對上帝的認識若有殘缺,對人性的理解也必然隨之扭曲。
倪柝聲將人分為靈、魂、體三個層次的「三元人論」便是一例。葛博士指出,這套理論將人切割開來,並且純粹以「人」作為思考的起點,這樣不僅無法真正幫助人,反而扭曲了完整的人性。
對耶穌的認識,也出現了類似的缺口。在華人信仰框架裡,耶穌往往只是靈魂的「救贖者」,祂身為創造萬物之主的另一面幾乎被完全遺忘,「沒有創造的救贖會導致我們想要脫離受造世界,進入一個純粹屬靈的空間,這有點像古代的諾斯底主義。」
所謂諾斯底主義,是早期教會已判定為異端的思想,核心是認為物質世界是邪惡的、靈魂要逃脫肉身才算得救。葛博士認為這正是華人教會強烈「厭世」傾向背後真正的神學根源。
重新「尋求祂的面」
如何走出困局呢?葛博士的答案很簡單卻也很根本:讓信仰的目標回歸到認識上帝本身,而不只是完成各種屬靈指標。他指出,理性與情感都是上帝所賜,用心思去認識上帝是誰與用真實的渴望去親近祂,這兩者本不該對立。
葛博士坦言《中國教會的反智主義》一書的批判多於建設,他指這是有意為之:「因為診斷清楚才能對症下藥。」
他更大的盼望,是看見華人教會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神學之路——就像早期教父曾在各自的文化土壤中,把信仰的根紮深、把神學的枝展開,「華人教會今天急需屬於自己的『教父時代』。」
至於如何建設,葛博士表示:那是他下一本書的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