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出版社總編輯、「阿祥養書場」播客主持人應仁祥近日專訪世界華福中心總幹事董家驊牧師。訪談中，董牧師罕見地談及自己的成長經歷與生命低谷，也分享了他對教會、神學與未來服事的反思與盼望。
董家驊牧師畢業於台灣大學工商管理學系，後於美國富勒神學院取得道學碩士與神學博士學位。自2006年起於美國牧會與服事，2018年返台投入教會牧養、神學教育與公共對話；於2021年接任世界華福中心總幹事。
「非常規」小孩的成長之路
長年從事閱讀與文字工作的董牧師，在訪談一開始卻坦言：「其實我從小不是一個喜歡看書的人，影響我喜歡讀書的是我爸爸。」
他回憶，父親常帶著自己逛書店，把閱讀變成一種休閒習慣：「談不上熱愛閱讀，只是覺得：如果不看書，我還能做什麼？」
然而，董牧師長大後才逐漸意識到，自己其實有輕度閱讀障礙：「我沒辦法一字一句地讀，只能用圖片式、掃描式的方式閱讀。」
對他而言，「看書」與「讀書」一直是兩件不同的事——前者是自由閱讀，後者則是與學業、考試相關的「讀書」。他喜歡看書，然而「讀書」的道路上，他始終走得不算輕鬆。
他從小字跡歪七扭八，作文曾被老師當著全班批評；兒童主日學表現不佳，甚至被老師「趕去」參加成人崇拜；國中時又確診青光眼，不能過度用眼、不能熬夜；出身於高學歷家庭的他，最終只考上一所普通高中——這些經歷，成了他年少時難以言說的破碎。
在恩典中，軟弱反成剛強
然而，董牧師感嘆，正是這些破碎，被上帝一步步使用。
一位國文老師曾意外稱讚他的文字，讓他第一次對寫作產生信心；而就讀普通高中的經歷，也讓他慢慢建立起自我接納。年少時長期參與成人團契，也使他得以近距離觀察成熟牧者如何牧養、陪伴與待人接物。
他亦在那段時間被挑戰通讀聖經、每日靈修、撰寫靈修筆記，甚至開始帶領團契。「那時候我國中，真正能做好的事情其實不多，但寫靈修筆記算是一件。我就很認真地做。」他笑著提到父親曾發出感慨說：「兒子啊，你讀書不如我，但你讀聖經比我勤快。」
大學期間，語言能力並不特別突出的董牧師開始刻意操練英文，預備赴美讀神學。「我一直對華人教會有負擔，希望能看見教會的多元與合一。」因此，他選擇進入當時被部分華人教會視為「非主流」、偏靈恩背景的富勒神學院：「我想知道他們如何面對多元信仰傳統之間的張力與差異。」
在神學院期間，他一邊實習、一邊修課，生活忙碌而高壓。但因著從小養成的「先求有，再求好」自我接納的心態，以及長期因眼疾而建立的規律作息與時間管理習慣，他反而在高密度的學習與服事中逐漸找到節奏：「我不需要熬夜，就把道碩念完了；神學博士也是這樣完成的。」
進入服事現場後，他也因著覺得自己不是個聰明的人而刻意保持謙卑，主動尋找屬靈長輩與督導同行。那些亦師亦友的前輩，後來成為他度過服事低谷的重要支持。
從「神學無用論者」到如魚得水
談到神學教育時，董牧師坦言自己最初其實是個「神學無用論者」：「我曾覺得，不讀神學也能牧養教會，只要好好讀聖經、好好陪伴人就夠了。」即便已經就讀神學院，他也曾疑惑神學與教會牧養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但在學習過程中，他逐漸發現神學提供的不只是知識，而是一套理解世界與牧養問題的框架：「神學家們某種程度上像是我的顧問。」
在談及影響自己最深的幾位老師時，董牧師特別提到 David Augsburger、Chap Clark 與 Richard Mouw。其中長期關注牧靈關懷、跨文化溝通與衝突調解的David Augsburger使他學習如何更深入理解自己；而研究青年文化與青少年牧養的Chap Clark則啟發他如何將神學真正落實於具體處境與實踐之中。
至於作為院長的Richard Mouw——他那溫和、願意與不同立場者真誠對話的姿態更深深影響了董牧師今日的服事方向——在堅持信仰核心的同時，仍願意帶著尊重與理解進入公共空間、接觸不同群體。
回憶在美國讀書與牧會的日子，董牧師形容那是一段難得的、找到平衡的日子：「那時候事工量不算大，我有很多閱讀時間。住處對面就是正道神學院圖書館，那裡幾乎像是我的後花園，我的第一本書也是在那時寫成的。」
然而上帝的帶領並未停留於此。2018年，董家驊牧師舉家搬回台灣服侍，嘗試在不同群體與領域之間，成為一個「搭橋的人」；並於2021年接任世界華福中心總幹事。
接任華福：像一隻走進黑森林的兔子
談起剛接任世界華福中心總幹事的日子，董牧師坦言，那是一段極不適應的時期。「剛上任第一個月，我還是我，但外界對待我的方式忽然全變了。」大量的採訪、邀約與期待，使他感到深深的不安與惶恐。
更艱難的是，當時的他並不確定自己究竟該帶領機構走向何方，卻同時面對募款與營運壓力：「如果我自己都還不確定方向，就很難開口募款。那種感覺，好像自己在『詐騙』一樣。」
每月面對赤字財報、不願虧欠同工、又不想讓事工停下的壓力，使他一度陷入深層疲憊，甚至出現健康危機；長期出差、頻繁離家，也讓他感到強烈孤單——「像一隻走進黑森林的兔子。」他回憶那時幾乎每天跪在窗前禱告：「神啊，是你呼召的，你要負責！」如今回頭再看，董牧師認為，那段低谷反而成了他最深刻經歷上帝的時刻。「你要我再經歷一次，我不想；但你要我跳過那段，我也不肯。因為那真的很珍貴。」
他也特別提到，在低谷中陪伴自己的人們：「我有很多要感謝的人。最感謝的是我的妻子，她承擔了家裡許多責任，在我低潮時鼓勵我，在我飄飄然時把我拉回現實。」
此外，他也提到世界華福中心前任總幹事陳世欽牧師，以及長期一同禱告同行的黃志靖長老，都是自己生命中重要的支持者。
最深的喜樂：看見教會重新連結
談及服事中最深的喜樂，董牧師認為是「見證教會之間開始重新建立真實關係」，「我看到過去彼此沒有往來的教會領袖，開始建立真正的友誼與對話；教會與神學院開始更深入思考彼此的關係；地區內的不同教會開始產生連結，並越來越聚焦於福音核心——這些，是我最深的喜樂。我很榮幸，自己能成為一個見證者。」
談到如今的閱讀生活，他坦言，2018年回台後，工作量大幅增加，個人時間被嚴重壓縮，也不像過去在美國時擁有那麼豐富的屬靈與學術資源。因此，他必須刻意安排閱讀時間，並透過寫文章、書摘與回應來整理思考：「這些是我消化閱讀的重要方式。」
訪談臨近尾聲，董牧師也分享了幾本近年對自己特別有幫助的書籍，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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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社會中的福音》（The Gospel in a Pluralist Society），紐畢真著，宣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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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未來學領導：變動時代下忠於使命的變革領導力》（Canoeing the Mountains），鮑辛格著，校園書房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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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主，牽我手——認識禱告真義》（With Open Hands），盧雲著，基道出版社
他形容：「每一本書，都像是一位顧問、一位導遊。」
展望未來，董牧師盼望自己仍能繼續扮演橋樑的角色，他也期待自己能更多成全年輕人，並在上帝的帶領中，繼續走向未知的新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