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成功神学,却以受苦证明属灵?李洁人警惕另一种"荣耀神学"

两种相反表象背后 同样把人的表现当作上帝认可的依据

李洁人牧师谈成功神学与受苦的属灵反思
中华基督教高等研究院总裁李洁人牧师作客"LFC智慧生命",分享成功神学背后的属灵逻辑,并提醒受苦与付代价也可能成为另一种"荣耀神学"。 | LFC智慧生命 YouTube 频道影片截图

一个人事业成功、身体健康、教会增长,是否就证明他更蒙上帝赐福?如果不能以成功证明蒙福,那么反过来,一个人经历更多苦难、付出更大代价,是否就代表他更加属灵?在中华基督教高等研究院总裁李洁人牧师看来,这两种看似相反的判断,都可能把人的经历和表现变成证明自己蒙上帝认可的依据。

李牧师作客 YouTube 频道"LFC智慧生命",接受 Biola 大学中华神学研究中心主任戴永富博士访问时,从美国成功神学的历史与神学背景谈起,进而谈到宗教信仰中的"自我证明"。他指出,即使反对以财富和成功证明蒙福,若转而以受苦、牺牲和付代价建立属灵上的优越感,同样可能落入他所警惕的"荣耀神学"与律法主义。

当繁荣成为"上帝认可"的证据

谈到美国当代成功神学,李牧师没有先从个别传道人或大型教会切入,而是追溯其背后的思想脉络,首先是清教徒的圣约神学。按照他的分析,加尔文谈拣选时,原本著重恩典主权与上帝无条件的拣选;但当个人的拣选被延伸到民族、国家和土地时,原有的神学重点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他以约翰・温斯洛普(John Winthrop)1630年"山巅之城"(City upon a Hill)的讲道为例指出,当群体是否守约与繁荣富足建立起因果关系,繁荣便开始具有属灵上的证明作用。他说:"如果富贵或繁荣是作为履行了上帝圣约的见证,这里面就有逻辑关系了:我们被祝福是因为我守约。"

李牧师将这种思路与马丁・路德所警惕的"荣耀神学"联系起来,即一种从可见结果逆向推导上帝眷顾的思维:"我们被祝福"成为"我们蒙上帝认可"的外在证据。

他也把19世纪布道家查尔斯・芬尼(Charles Finney)的方法论视为另一条重要脉络。在李牧师的分析中,当人的意志、方法与结果紧密连结,复兴也可能被理解为正确方法所产生的结果。他说:"当带领教会做得好是因为用了好方法时就要小心,因为很容易用意志和方法代替了上帝的恩典。"

他认为,这种思路一旦延伸至财富和健康,便与成功神学十分接近。他说:"只要把『正确的布道方法产生灵魂悔改』,翻译成『正确的信心宣告产生财富繁荣』,背后都有人本主义倾向。"

谈到当代美国教会的相关表现时,李牧师提及肯尼斯・哈金(Kenneth Hagin)、肯尼斯・科普兰(Kenneth Copeland)和约珥・欧斯汀(Joel Osteen)等人物,并将成功神学的一种典型公式概括为"信心宣告+正确的属灵法则=财富与健康"。在他的分析中,当财富、健康与繁荣不再只是人生处境,而被解读为上帝认可的证据,"结果"便成了判断一个人是否蒙福的属灵标准。

当国家的繁荣被赋予神圣意义

这种以结果理解"蒙福"的逻辑,在李牧师的分析中并不限于个人。他谈到,当被拣选的意识被放大至国家和民族,一个国家的繁荣与强盛也可能被赋予神圣意义。他说:"如果繁荣证明蒙福,那么任何质疑繁荣的声音都会被解读为对上帝神圣计划的挑战,因为这里已经把地上的国家与上帝的国度捆绑在一起了。"

至于美国基督教内部对这种思维的反省,李牧师提到神学家雷茵霍尔德・尼布尔(Reinhold Niebuhr)。他援引尼布尔在《美国历史的讽刺》(The Irony of American History)中对"美国例外论"的批判指出,清教徒"被拣选民族"的叙事与启蒙时代对人性、理性和进步的乐观想像结合后,可能形成一种对自身权力与动机缺乏警觉的集体心态。

李牧师将尼布尔的提醒概括为:"你忘记了你还是罪人!"按照他的转述,尼布尔重新诉诸奥古斯丁的原罪论,认为人性中的自我中心会渗入人的成就与道德事业,拥有权力的人也可能不断为自己的权力寻找道德正当性。尼布尔所批判的,是一种看不见自身权力欲望的"自我义化",人甚至可能真诚相信自己的行动完全出于善意。

当访谈从国家与文化层面回到个人信仰,李牧师引入提摩太・凯勒(Timothy Keller)对"福音"与"宗教"的区分,将焦点转向基督徒如何理解自己的价值与上帝的接纳。

"我顺服,所以被接纳"还是"被接纳,所以顺服"?

李牧师推荐凯勒的《山寨版的上帝》(Counterfeit Gods: The Empty Promises of Money, Sex, and Power, and the Only Hope that Matters)与《挥霍的上帝 - 恢复基督教信仰的核心》(The Prodigal God: Recovering the Heart of the Christian Faith),并以两种不同的次序说明"宗教"与"福音"的分别。

第一种是"我顺服,所以我被上帝接纳"。按照李牧师对凯勒思想的整理,在这种逻辑下,接纳成为结果,顺服、道德表现和宗教行为则成为原因。人试图藉著好的表现赢得上帝或他人的认可,自我价值也因此绑定在持续的自我证明上;一旦表现不如预期,焦虑和自我价值的动摇便随之而来。

第二种则是"我被上帝接纳,所以我顺服"。李牧师说,这一逻辑的起点是在十字架上领受的恩典,顺服是对接纳的回应,而不是交换接纳的条件。他说:"自我价值被锚定在基督已经完成的工作上,成功在基督不在我,因此即使表现失败也不会自我崩塌。"

他以华人家庭的亲子语言作比喻:两者的差别,就如"你听话妈妈才爱你"与"因为你是妈妈的孩子,妈妈才爱你"之间的不同。李牧师也将凯勒的分析与路德连结起来。在他的理解中,路德所批判的"荣耀神学"与凯勒所说的"宗教",都涉及人试图透过自己的表现向上攀升、证明自己;十字架神学与凯勒所说的"福音",则把起点放在人软弱、不配时所领受的恩典。

但访谈至此又出现另一层问题:如果以成功和表现证明自己值得被接纳是一种危险,那么以受苦和付代价证明自己更加属灵,是否真的离开了同一套逻辑?

当"我受苦"也成为说话的资本

戴博士在访谈中提出,十字架神学或受苦神学本身,是否也可能异化为另一种"荣耀神学"。李牧师称这个问题是整段讨论"画龙点睛的一笔",并谈到不久前在温哥华国语牧师联谊会上的一段经历。

当时,一名来自中国受苦教会的传道人向西方牧者谈到两地基督徒的不同处境:"你们是被擡著轿子进天国的,我们是走著十字架受苦道路进入天国的。"李牧师说:"这非常危险!受苦与付代价,一不小心也会成为一种『荣耀神学』——『你看我的受苦、我的付出,上帝如何用我们,让受苦教会成为世界的灯台。』"

他所警惕的并非受苦或付代价本身,而是受苦被转化为证明自身属灵位置的资本。当一个人以自己承受多少苦难、付出多少代价建立说话的权威或道德高地,原本用来反省成功与荣耀的宗教语言,也可能再次落入律法主义的框架。

李牧师甚至把这种转变与此前谈到的国家拣选意识相互对照。他说:"这就把『美国例外论』变成了『中国例外论』!"谈到中国教会和传道人时,他进一步指出,律法主义是压在他们身上的"三座大山"之一。他说:"『我受苦我受难』就成为我说话的资本与道德高地,受苦与宗教语言反而成了律法主义的包装。"

戴博士也问到,"山上之城"与十字架神学是否彼此不相容。李牧师并未把两者对立起来:"我不认为对立。"他认为,如果在"山上之城"高举十字架,两者可以结合;关键在于教会最终所展示的是自身的繁荣,还是基督的十字架。他说:"教会终极的目标不是展示『我们多么繁荣蒙福』,而是『我们愿意在这片土地上把基督的十字架永远高高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