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YouTube頻道「LFC智慧生命」發布系列訪談,由學者戴永富專訪李潔人牧師,探討基督教與美國社會之間長期而複雜的關係。在李潔人看來,美國既不能被簡化為一個「基督教國家」,也不能因其「政教分離」就認為宗教已經被排除在公共生活之外。恰恰相反,李牧師認為基督教始終以文化傳統、道德語言、社會組織和公民實踐等方式持續參與塑造美國。
並非「基督教單線敘事」
李潔人首先提醒,不能將美國建國與社會、政治制度的形成簡化為「基督教影響的結果」。北美殖民地的宗教文化固然深受清教徒傳統影響,但與此同時,啟蒙運動同樣參與了美國政治思想的形成。
其中,英國思想家約翰・洛克(John Locke)的自然權利思想尤其重要。這套思想雖然看似源自基督教,但洛克本人嚴格來說並非正統基督徒——他曾否認三位一體論。洛克在《政府論兩篇》(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中主張,人的生命、自由和財產等權利具有先於政府的性質,而合法政府的權力則建立在被統治者的同意之上。據美國國會圖書館指出,作為《獨立宣言》起草人之一的托馬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後來正是將這套思想轉化為宣言中的政治語言。
對李潔人來說,基督教傳統為美國建國提供了重要的文化和道德背景;啟蒙思想則提供了權利、政府合法性與制度執行的語言;古典共和主義等思想也參與其中——美國的形成,更像是多重思想傳統交匯的結果。
與啟蒙運動有何干?
李潔人進一步指出,啟蒙運動被認為與16世紀的宗教改革處於同一思想歷史脈絡之中:宗教改革打破了基督教世界原有的宗教權威結構,隨後的宗教衝突、科學革命,以及17、18世紀的思想轉型,共同構成了啟蒙運動發生的歷史背景。
啟蒙運動一方面誕生於深受基督教塑造的歐洲文化,另一方面又開始檢驗並挑戰教會權威,強調透過理性和科學方法認識世界,而非單純訴諸權威。因此,啟蒙運動更像是一場關於「誰有權定義真理」的權威轉移——人開始要求以自己的理性作為判斷的基礎。李潔人將這種權威轉移追溯至1521年: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在沃爾姆斯帝國議會上,面對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及帝國權力機構,拒絕撤回自己的著作。李潔人用一句話形容:「推翻了一個教宗,卻可能興起無數個新的『教宗』。」
對美國而言,在推翻宗主國權威、宣告自由獨立之後,也必須面對一個問題:「當定義真理的權柄被重新交給了人,該如何限制掌權者?」李牧師認為,美國建國者在啟蒙思想家孟德斯鳩(Montesquieu)的權力分立思想中找到了解決辦法——讓行政、立法與司法權彼此制衡,使政治權力不容易集中於單一中心。
世俗中的基督教語言
建國之初,美國便形成了一種非常特殊的結構:政府不能建立國教,但宗教並沒有因此退出社會。李潔人牧師以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為例說明,在政教分離的制度下,基督教依然深刻地影響著美國社會。
CIA作為政府機關,其功能與任務無疑是世俗的。然而,這個成立於1947年、冷戰初期的情報機構,卻與宗教話語有著微妙的關聯——當時美國自認代表整個自由世界對抗無神論的共產主義陣營,宗教話語,尤其是基督教術語,往往在無形中成為了意識形態的武器。
至今,CIA原總部大樓大廳仍保留一段出自《約翰福音》8章32節的經文:「你們必曉得真理,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And Ye Shall Know the Truth and the Truth Shall Make You Free)。據CIA官方資料,時任局長艾倫・杜勒斯(Allen Dulles)曾親自關注總部大樓建設,並要求將這段經文刻在大廳石壁上。對情報機構而言,「真理」或許象徵著對事實與情報真相的追求;這也說明即使在高度世俗化的現代政府機構中,聖經語言仍可能作為公共價值的一部分被保留下來。
他進一步指出,基督教主要透過社會改革、民間組織、公民塑造以及教育來不斷影響美國社會的方方面面。
當信仰引發社會改革
李潔人牧師以18世紀末至19世紀美國經歷第二次大覺醒為例,宗教復興不僅改變教會,也引發了包括反奴隸制運動在內的系列美国社會改革——貴格會傳統以及19世紀的福音派反奴隸制人士,都曾從基督教信仰出發,將奴隸制度視為嚴重的道德問題。美國社會中也逐漸形成一種宗教性的道德批判:如果每一個人都是上帝面前具有道德價值的人,那麼奴役另一個人究竟具有什麼正當性?
李牧師看來,信仰不再只是個人的內在得救問題,也開始轉化為公共問題:一個社會允許什麼樣的制度存在?一個群體應該為怎樣的社會結構負責?
當教會成為公民社會訓練場
李牧師認為美國擁有「典型的小政府、大社會」結構,即長期存在大量教會及相關組織,很多公共事務並不完全由政府承擔,而是由這些民間組織主動參與。他以法國思想家亞歷西斯・德・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的《論美國的民主》(Democracy in America)進一步指出,美國民間發達的結社能力正是民主制度能夠運作的重要條件。
因此在教會中,一個人不只是學習如何敬拜,也可能學習如何演講、討論、組織會議、管理財務、參與選舉和共同決策以及如何與不同意見的人合作。「教會既是信仰共同體,也是一個公民技能的訓練場。」李牧師認為,從這個意義上說,教會成員將有機會在公共領域持續發揮影響力。
誕生於教會的現代教育
李牧師以哈佛大學、耶魯大學、普林斯頓大學為例指出,「它們都有非常深的宗教背景」—— 不但是以神學院開始的,而且跟基督教宗派有直接關聯。然而隨著現代大學制度發展,宗教教育與公共教育也逐步剝離,但歷史形成的文化結構不會因制度發生變化就立即消失,無論再怎麼世俗化,它們仍然與基督教保持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密切關係。
李牧師認為這是美國真正特殊之處:「政府與教會可以在制度上分離,但宗教與社會並不必然因此彼此隔絕。」基督教更像是一種長期存在於美國歷史中的文化資源,以潤物無聲的方式塑造著美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