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樣寫著「主耶穌」三個字,普通話聖詩若直接用粵語唱,卻可能因旋律與聲調不合,讓「主」聽起來變成「豬」。對香港的薛子樂弟兄而言,這個令人莞爾的例子背後,其實牽出一個更深的問題:教會所唱的歌,真的只是把正確的歌詞配上旋律嗎?
薛弟兄長期關注當代基督教音樂,目前在香港攻讀博士。世界華福中心《使命門徒》節目近日邀請他與總幹事董家驊牧師對談,從香港數十年教會詩歌的變遷,談到語言、聲音、時代處境與信徒身分如何進入一首詩歌。沿著這段歷史回看,他關注的已不只是「哪一首歌適合唱」,而是當會眾一起開口時,究竟是什麼讓一首歌成為這個群體能夠共同唱出的聲音。
從厭惡音樂,到研究教會為何這樣唱
薛弟兄與教會音樂的關係,最初並非從學術研究開始。他的父親是音樂人,長期在香港基督教界從事音樂服事。他兒時常隨父親一家大小四處服事,聖誕節期間甚至一天跑三、四個商場報佳音。這些經歷讓他很早就看見基督教音樂台前以外的一面:全職投入音樂服事的人如何生存?收入從哪裡來?為什麼明知不容易,仍有人願意全時間投入?
然而對當時的他而言,音樂更多意味著無法像其他孩子一樣自由安排週末。「我小時候其實很厭惡音樂,覺得為什麼我的家庭要跟這些綁在一起,星期天不能跟朋友出去玩?」
到了高中,他開始主動接觸 Bethel、Hillsong 等海外敬拜音樂;進入大學後,又在基督徒團契遇見一群投入青年服事的音樂人。他們不但音樂技巧出色,也讓他第一次看見 Disco、Reggae 等不同風格同樣可以進入基督教音樂。「我覺得很驚奇。」他回憶說。
真正使這份興趣轉向研究的,是他後來在崇基學院神學院接受神學訓練,並赴耶魯神學院及其聖樂研究所(Institute of Sacred Music)交換。其中一門「當代敬拜音樂」(Contemporary Christian Music)課程,追溯1960年代以後美國基督教音樂如何從傳統形式,逐漸發展出今日常見的當代敬拜樣貌,也使他開始思考:如果音樂不只是歌詞的載體,那麼研究教會詩歌時,還有哪些東西被忽略了?
選一首詩歌,只看歌詞夠不夠?
薛弟兄所接觸的「會眾音樂研究」(Congregational Music Studies),關心的不只是和弦、旋律或歌詞,而是當一群人聚集唱歌時,現場究竟發生了什麼:人與人如何互動,聲音如何傳遞,一首歌又為何能使某個群體產生共鳴。
他觀察,在較保守的華人教會傳統中,選詩往往首先關注「歌詞神學是否正統」。這固然重要,但若判斷到此為止,音樂便很容易只被理解為傳遞文字的工具。他把這種傾向稱為「文字中心主義」(Word-centeredness)。
這也是他將自己的頻道命名為 Logosonic Center 的原因。他把 Logos(神的道)與 Sonic(聲音)並置,希望把注意力重新帶回聲音本身。「聲音本身非常重要,蘊含著豐富的非語言信息。」在他看來,同一句文字由什麼人、以什麼語言和聲音唱出來,效果並不相同;而香港教會詩歌數十年的變化,正好提供了一個具體例子。
同樣的漢字,換成粵語為何唱起來不一樣?
薛弟兄回顧,1949年前後,國共內戰使大量移民湧入香港。當時教會所唱的,包括宣教士翻譯的本地方言聖詩,以及由內地六個公會合編、以國語為本位的《普天頌讚》。到了1970年代,香港粵語流行音樂逐漸興起,粵語聲調與填詞之間的關係也愈來愈受重視。
問題在於,漢字雖然相同,普通話與粵語的聲調系統卻不一樣。一首按普通話發音配合旋律的歌曲,若直接套用粵語發音,旋律高低可能使字詞聽起來變了意思。薛弟兄以「主耶穌」為例,若旋律與粵語聲調不配合,「主」甚至可能聽起來像「豬」,有些情況還會產生不雅的諧音。問題不在歌詞本身,而在於相同的文字進入另一套語音系統後,聲音與語意之間產生了新的張力。
1970年代前後,香港本地基督教音樂也開始出現新的嘗試。薛弟兄提到,突破機構舉辦民歌大賽,香港基督徒音樂協會(ACM)成立,本地原創與受美國 Jesus Movement 影響的翻譯作品並行發展。然而,新的音樂形式並未立即獲傳統教會接受。當時有人質疑為何把世俗流行音樂帶進教會,甚至批評為「夜總會形式」的音樂。這些流行風格的詩歌因而多在團契、小組與校園中發展。
今天許多信徒習以為常的敬拜形式,在另一個年代,也曾是需要面對質疑的新聲音。此後,香港教會唱什麼,也繼續隨著人口流動與華人基督教音樂環境的變化而改變。
從華語敬拜流行,到粵語原創再起
薛弟兄指出,1990年代的移民潮帶走不少香港音樂人才,本土創作一度陷入低谷;同一時期,台灣及北美的華語敬拜團隊興起,讚美之泉、約書亞樂團、以斯拉等團隊的作品大量進入香港教會,華語詩歌逐漸成為重要的敬拜資源。
到了2010年,CantonHymn 推動恢復粵語敬拜。由於本地優質原創仍然有限,他們先從翻譯海外作品入手,讓粵語敬拜逐步累積可用的詩歌;2014年後,本土粵語原創明顯增加。這股流動後來甚至出現反向傳播:台灣約書亞樂團也曾把「原始和聲」的粵語作品譯成華語演唱。
在他的研究中,語言的變化並不只是「哪一種語言比較容易唱」的問題。他把這些轉折放回香港不同年代的社會處境中理解,並注意到唱詩所用的語言與香港人的身分認同彼此扣連。
這也與他目前的博士研究相連。2019年後,香港經歷政治與社會變遷,他開始思考:在不同政治立場、宗派與地域之間,有沒有一種香港信徒共同接觸、又可能產生共鳴的媒介?他最後把目光放在詩歌上,並以「玻璃海樂團」與「原始和聲」為研究對象。
薛弟兄觀察,兩個團隊的作品能夠進入不同宗派與群體,其中一個因素是歌詞大量取材或改編自聖經經文。他以《願祢的公義降臨》為例:香港社會運動期間有人唱這首歌,一些政治立場不同的傳統教會也同樣使用,不同群體都能從經文中的「公義」與「安慰」理解自身處境。他也提到,兩個團隊與海外敬拜音樂的連結、較國際化的音樂製作,以及具靈恩背景的服事者面對香港不同教會時所作的調整,都影響了作品如何跨越原有的宗派與群體界線。
這些觀察讓他看到,一首詩歌如何被會眾接受,很難只從紙面上的歌詞解釋。語言、聲音、音樂風格,以及唱歌的人所身處的歷史與群體經驗,都可能牽涉其中。
每一代人,都帶著自己的耳朵聽詩歌
詩歌隨時代改變,也帶來世代之間不同的音樂經驗。薛弟兄把傳統聖詩與當代敬拜視為兩種不同的形成模式:傳統聖詩往往經過委員會編纂、審核,重視完整而嚴謹的神學表達;今天的創作者則可能在電腦前完成作品,直接透過 YouTube、Spotify 等平台發布,一旦廣受歡迎,很快便跨越原有的教會體制傳播。
不同世代因此可能從不同的語言、聲音和審美經驗,理解何謂「一首好詩歌」。薛弟兄沒有把其中一種形式置於另一種之上,而是把跨世代的理解帶回「聆聽」本身。「現代社會一切都可以加速,但音樂是唯一無法加速的藝術,一旦加速味道就變了,必須用心按原速感受。」
他以著名貝斯手 Victor Wooten 的經歷說明:Wooten 小時候曾被帶去聽自己不喜歡的草根音樂,後來放下偏見仔細聆聽,才讀懂音樂人背後真摯的情感。薛弟兄談到,老一輩有較宏大的曲風與神學語言,新一代則有較隱晦、現代的風格,但兩者對上帝的情感,都可能同樣真摯。
訪談進入尾聲時,董牧師談起50年前的華福會歌《主愛中華 恩寵有加》。他坦言,自己最初再聽這首歌時曾感到尷尬,覺得歌詞有些「八股」;但重新進入50年前華人教會前輩的處境後,他從「主愛中華」聽見恩典,從「人道既窮,天道始通」想到信心,也從「造就門徒」與「高舉十字架」重新讀到教會的使命與基督。在本屆華福大會開幕式上,他先向會眾重新詮釋這首會歌,再帶領會眾同唱,形容那一刻彷彿跨越50年,與上一代信徒產生了共鳴。
薛弟兄聽後,把這種經驗稱為「關係性」的連結。他認為,面對一首陌生甚至不合自己口味的詩歌,聆聽的不只是旋律和文字,也包括唱它的人曾身處的年代,以及他們試圖表達的信仰。「當焦點不再是『我的文字 vs 你的文字』或『我的口味 vs 你的口味』,而是產生深層的欣賞與關係,跨世代同行就開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