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幾秒鐘就能整理經文、生成講章，甚至在人陷入低潮時提供安慰，牧者還有什麼不可被取代？對谷區國語浸信會陳道德牧師而言，真正的問題已不只是教會該不該使用AI，而是當愈來愈多工作可以交給AI完成，牧者是否也把原本需要自己承擔的判斷、生命與牧養一併「外包」了。
陳牧師日前在北美基督徒教育大會以《AI時代的信仰傳遞要多走的一里路》為題分享。他從《使徒行傳》20章保羅向以弗所長老的臨別贈言出發，聚焦於AI無法替代的生命事奉：牧者不僅要傳遞正確內容，也要為自己的判斷負責，在真實關係中陪伴人，並讓所傳的信息先經過自己的生命。
陳牧師坦言，自己並非人工智能專家，甚至形容自己是「AI小白」，但AI早已進入他的牧養與講道現場。過去他在台上講道，會友可能拿手機搜尋Google；如今有人直接用ChatGPT核對牧者所說的內容、查找引用來源，甚至在聚會後提出質疑。他自己預備講章時，也會使用AI協助原文分析或修辭。
他並不主張拒絕這項工具。真正令他關注的是：當資訊和答案愈來愈容易取得，信仰傳遞中哪些部分反而更需要由人親自承擔？
當ChatGPT也進入牧養現場
大約兩年前的一次牧養經歷，使這個問題變得格外具體。一名年輕人找陳牧師，希望談談童年成長中的傷害。見面時，對方告訴他：「牧師，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聊嗎？雖然你是我的牧師，但這次是ChatGPT建議我找你聊的。」
兩人約在中午吃飯。飯後，年輕人打開電腦，把自己與ChatGPT一頁又一頁的對話給陳牧師看。接下來兩個小時，一名牧者、一名年輕人和電腦裡的ChatGPT，共同出現在一次輔導與禱告的過程中。「這是我真實經歷的牧養現場。」陳牧師回憶。
這段經歷沒有使他簡單地把AI視為牧養的對手，反而促使他追問：既然AI已經可以進入人的困惑、情緒甚至信仰問題，牧者究竟應當守住什麼，又應當在哪些地方投入更多？
他把答案帶回《使徒行傳》20章。保羅回顧在以弗所的服侍時，首先提到的不是方法、策略或工作成果，而是「你們知道，自從我到亞西亞的日子以來，在你們中間始終為人如何」（徒20:18）。對陳牧師而言，「為人如何」正觸及AI時代牧養不可被替代的核心。
「AI可以寫出非常正確的話語，但它不能為我們活出一個正確的生命；AI可以模擬關懷，但它不能真正承擔牧者的角色；AI可以極其快速地提供海量答案，但它不能為答案承擔道德責任。」
因此，他所說的「多走一里路」，不是要求牧者在AI時代單純增加工作量，而是把更多心力放在不能外包的部分，「在最需要生命呈現、最需要屬靈辨識的事情上不予外包」。
AI可以提供答案 判斷卻不能交出去
陳牧師並不否認AI的實際價值。他分享，自己額頭曾出現帶狀皰疹症狀，第一次到急診時沒有被辨識出來。翌日主日聚會前，他拍下照片詢問ChatGPT，AI提醒可能是帶狀皰疹，並催促他儘快就醫。這段經歷讓他看到AI在資訊分析與日常生活中的輔助作用，但工具能提供資訊，不代表人應該把人生判斷交給工具。
他引用安平牧師有關AI人機關係的文章，談到使用AI時需要建立界線：可以要求AI整理資料、呈現不同解釋、找出可能的盲點，卻不宜把涉及婚姻、家庭、情感、屬靈辨識等重大決定交由AI作主。「你可以讓它分析數據、整理資訊，但不要問它『神要我怎麼做』。」
AI的另一種吸引力，在於它可以長時間聆聽、迅速回應，並給出令人感到被理解的回答。陳牧師提到身邊一位因醫療事故單眼失明的弟兄，在艱難考證期間曾問AI：「我是不是對自己太殘酷了？」AI回答：「不，你只是在嘗試努力地活著。」這句話令對方當場落淚。
這也使他進一步區分AI的情感回應與真實人際關係中的陪伴。他援引相關著作與文章對AI模擬共情的反思，提醒若一個人逐漸只願意向AI傾訴，不再向真實的人敞開，就需要留意自己與人的關係是否正在改變。對牧者來說，這個問題也會反過來指向自身：「如果會友不找牧師傾訴只找AI，說明我們牧者的牧養關懷在他們的生命中缺席了。」
牧養不是一次「成功的對話」
相較於AI能迅速給出回答，陳牧師更看重《使徒行傳》20章中另一幅牧養圖像。保羅不只談到教導真理，也回顧自己的謙卑、眼淚、試煉，以及長時間勸戒、扶助軟弱者所付上的生命代價。在陳牧師看來，牧者的不可替代，正落實在時間、關係與委身之中。
當會友失去親人，牧者可能只是坐在旁邊安靜陪伴；當一個人反覆述說恐懼，需要有人耐心聆聽；當一個家庭多年沒有明顯改變，牧者仍一次次探訪、禱告和關懷。陳牧師將這種牧養概括為：「牧養不是一次成功的對話，而是把時間交給人的生命成長，負責任地留下來陪伴。」
但陪伴不等於一味給出令人舒服的回答。他舉例，一名團契姊妹曾問AI，自己很累、不想去教會可不可以。據陳牧師轉述，AI不僅回應「當然可以」，還引用《馬可福音》6章31節「你們來，同我暗暗地到曠野地方去歇一歇」，支持她不去教會。
這類經驗使他把真實牧養與單純迎合區分開來。保羅說「凡與你們有益的，我沒有一句避諱不說的」（徒20:20），在陳牧師的講解中，這意味著牧者有時需要在愛中勸戒和挑戰，幫助對方面對罪與悔改，而不是為了避免衝突而放棄誠實的話。
另一方面，牧養也不能從依賴AI變成依賴某一位牧者。陳牧師從保羅為長老樹立榜樣、使他們繼續扶助軟弱者的經文脈絡指出，牧養應把人帶回真實的教會群體，使信徒彼此禱告、彼此認識、彼此勸戒、共同成長，而不是建立另一種一對一的依附關係。
當資訊不再稀缺 講台要傳遞什麼？
AI帶來的變化，也使陳牧師重新思考講道。當聽眾可以隨時搜尋經文背景、神學資料，甚至要求AI生成講章，單純提供客觀資訊已不再是講台最稀缺的部分。他認為，講道者不可替代的，是自己在靈修中與神同行的經歷、預備信息時如何被經文挑戰，以及經文如何先進入自己的生命。
「AI幾秒鐘可以生成解釋，但它沒有生命參與。」陳牧師形容，直接用AI生成講章，就如同跑馬拉松時坐車抵達終點，或攀登珠穆朗瑪峰時乘直升機登頂：人或許很快得到結果，卻失去了原本發生在過程中的訓練與「征戰」。
他談到自己預備講道時，曾與經文反覆角力至深夜，也曾因經文觸及自己而流淚。對他來說，講道不只是把整理好的答案交給聽眾，也包括講道者先被所傳的經文對付與塑造。
牧養現場則提供了另一種無法單靠資料生成的內容。探訪中看見年輕人的育兒壓力、長輩對健康的焦慮，或職場信徒在信仰與倫理之間的掙扎，都可能加深講道者對經文與人的理解。在徵得當事人同意後，這些具體的生命經驗也可以轉化為講台上的敘事，使講道不只是資訊的組合。
陳牧師因此把講台權威與講道者的生命重新連在一起。他提到，在AI時代，聽眾甚至會懷疑一篇講章是否出自AI；講台的權威不再只來自職銜，而在於是否忠心傳講神的話，以及聽眾能否看見信息經過講道者自己的生命角力與實踐。
「不要把判斷、生命與牧養外包給AI」
講座尾聲，陳牧師從《約翰福音》1章14節「道成了肉身」談到他所理解的「具身」力量。他說：「內容可以被快速生成，但悔改不能；陪伴可以被算法模擬，但委身不能；答案可以瞬間獲取，但彼此相愛不可替代。」
「雖有AI，但請不要把判斷、生命與牧養外包給AI。」最後，陳牧師再次引用保羅「你們知道……我在你們中間始終為人如何」的話，並說：「這正是我們每一位牧者在神面前應當堅守與呈現的生命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