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下一代開設英文堂,是否就能讓他們在華人教會扎根?曾長期牧養英文堂的董欣讓牧師發現,語言上的安排不一定帶來歸屬感。當英文堂自行運作,教會的討論與決策卻主要圍繞中文堂,年輕人甚至牧者都可能覺得,自己並不真正屬於這間教會。他在講座中形容這種感受:「這間教會不是我的,這是中文堂的。」
台福基督教會總會北美大牧區副會牧、多倫多新生命台福基督教會主任牧師董欣讓,日前在北美基督徒教育大會(Access Bible Convention 2026)以「華人教會二代事工的挑戰及希望」為題線上分享。從英文堂牧者到2021年接任主任牧師,他以自身服事經歷,探討二代事工如何從各堂分別運作,走向不同世代共同參與的教會生活。
在他看來,二代事工不只是為年輕人安排聚會,也關乎整間教會如何理解彼此的關係:不同語言與文化的會眾,究竟只是使用同一個場地,還是認定自己屬於同一個家?
各堂自行運作,如何建立共同歸屬?
董牧師對世代隔閡的記憶,可以追溯至約三十年前。一次參加台福總會大會時,他看見一群年輕人站在會場門外,便問他們為何不進去。年輕人回答,裡面使用台語和華語,他們來自英文堂,根本聽不懂。
他以「Silent Exodus」,即「無聲的流失」,描述年輕人逐漸離開華人教會的現象。據他觀察,有人轉往其他教會,也有人從此不再參加教會。數十年過去,部分華人教會仍面對相似的困難,第二代與原有教會的關係始終未能穩固建立。
北美華人移民教會常隨家庭需要逐步發展事工:先有華語或台語聚會,接著設立兒童事工,再為長大的孩子開設英文堂。董牧師指出,這種安排原本是為了回應語言與文化差異,但若各堂之間缺乏連結,也可能逐漸形成互不相干的教會生活。
他初到教會擔任英文堂牧師時,就曾感受到這種距離。長執會的討論多集中於中文堂,英文堂的活動則交由他自行安排。後來,一位在教會受洗的加拿大會友問他:「牧師,為什麼這間教會感覺像兩間完全不同的教會?」這個問題促使他更加關注,各堂之間是否已形成彼此分隔的文化。
因此,他把回應方向放在建立關係,而非讓各堂繼續各自運作。「我們真正要做的,是用連接的方式『建立橋樑』,而不是分開。」
接任主任牧師後,董牧師將教會異象確立為「跨越世代,建立基督化家庭」。他以移民家庭作比喻:祖父母可能講台語,父母講華語,孩子講英語,生活文化也不盡相同,卻仍會在生日、感恩節或聖誕節相聚。他問:「肉身的血親家庭能夠如此融合,屬靈的教會家庭為什麼不能?」
聯合敬拜,需要改變的不只是語言
不過,把不同世代安排在同一場聚會,並不代表隔閡自然消失。董牧師回憶,過去英文堂會眾曾抱怨聯合禮拜時間太長、聽不懂華語,也曾問他,為何每次都由中文堂主任牧師講道,而不讓他講。
面對這些反應,他首先向會眾說明跨世代事工的異象,讓大家理解共同敬拜的目的。「在一起敬拜不等於合一,真正的合一是要從心裡開始。」
新生命台福教會的聯合禮拜每年舉行五至六次,由中文堂與英文堂敬拜團輪流配搭。英文堂主領也開始帶唱中文詩歌,並在投影片附上羅馬拼音,讓不諳中文的年輕人也能參與。
疫情後的一次全教會退修會,也改變了過往中英文堂各邀講員、分開進行的做法。他邀請一位「1.5代」牧師擔任共同講員,牧師的妻子同樣熟悉華語與英語,兩人一同配搭。董牧師回憶,七、八十歲的長輩與孫輩一起遊戲、敬拜和討論,孩子開心地圍繞在長輩身邊,是令他印象深刻的一次跨代相聚。
這樣的聚會也要求牧者調整信息傳遞的方式。他認為,聯合敬拜不能只沿用原有的講道方式;講員需要顧及不同年齡與文化背景,讓年輕人甚至孩子都能聽懂,其他服事團隊也需要相應調整。
共同參與也延伸到聚會以外。董牧師介紹,教會每年六月舉辦「Love Gives」社區嘉年華,曾動員約120名同工,約佔全教會人數的三分之一,吸引周邊約500位居民參加。廚房同工、青少年與兒童一起配搭,提供免費食物、手工藝、花卉、自行車維修及義剪等服務。他回憶,多倫多市長也曾到場,接受教會的禱告祝福。
對董牧師而言,這類活動的意義不只在於服務社區,也在於讓不同世代並肩服事。在日常聚會中,他同樣建議安排父母與孩子一同擔任招待、收奉獻,讓年輕人在實際參與中,體會自己也是教會家庭的一分子。
在問答環節中,他也提醒,中文堂不能放棄年輕人事工。他觀察到,多倫多有不少講華語的年輕新移民,教會的英文傳道人也開始學習建立講中文的青少年團契。因此,年輕人事工不應只被理解為英語事工。
二代事工,也要求成人重新學習
要建立跨代關係,董牧師把責任指向教會中的成年人。有些中文堂長輩擔心英語不流利,不敢接近青少年;他曾邀請他們到青少年團契打招呼,卻得到「講破英文會被他們笑」的回應。
在他的牧養觀察中,年輕人未必排斥與長輩交流,但往往需要成年人先主動靠近。跨世代事工因此不只是青少年輔導的工作,也在於長輩是否願意走出熟悉的群體,認識孩子並持續關心他們。
家庭中的信仰培育,是他反覆談及的另一個環節。董牧師引述一項調查指出,年輕人回顧成長過程中的信仰影響時,母親排名第一、父親第二,牧師或青少年輔導則排在第十位。他藉此說明,相較於教會每週有限的接觸時間,父母與孩子朝夕相處,日常言行對孩子的影響更為深遠。
因此,他不贊成父母把孩子送到教會後,就將屬靈教導完全交給牧者或主日學老師。他把教會的角色定位為與家長合作、裝備父母,並直言:「做青少年與第二代事工,真正需要訓練的是大人、是父母。」
這種裝備不只是學會如何教導孩子,也包括父母自己的信仰生活。回答有關手機與社交媒體的提問時,他提到,一位年輕人曾在父親節影片中說:「我爸爸每天叫我不要看手機,但他自己從早到晚都在看手機。」董牧師藉此提醒家長,若自己未能活出榜樣,管教便缺乏說服力。
他也沒有把真實的信仰描述為父母永不犯錯。談到自己的家庭,他坦言曾與妻子爭吵,兒子會站在兩人中間勸阻。他說,成年人在孩子面前犯錯時,也需要學習認罪、悔改與禱告,讓孩子看見父母如何面對自己的過失。
除了成人的陪伴,他也談到同儕關係的作用。董牧師分享,教會的社青團契近來逐漸活躍,一位弟兄帶動身邊朋友參與,最近一次短宣隊也全由青年組成。他將這些經歷視為朋友彼此影響、共同投入信仰生活的例子。
教會領袖同樣需要經歷更新。董牧師回顧,自己牧會初期曾因困難與壓力身心枯竭,幾度想離開。後來參訪門徒訓練事工,他開始重新檢視自己的屬靈生命,從2017年起接受為期四年的門訓,之後再帶領同工與長老參與。他回憶當時的醒悟:「問題不在於材料,而是我自己必須先被改變,教會才會改變!」
談到二代牧者的角色,他關注教會是否給予足夠的信任與發展機會。他不贊成主任牧師只能由華語牧者擔任,並指出兼具中英文能力的「1.5代」牧者,可以成為世代之間的橋樑。若這些牧者在教會中長期只能擔任英文堂牧師,缺乏承擔更大領導責任的機會,便可能因不受重視而離開。對他而言,世代傳承也在於教會是否願意讓年輕牧者承擔責任。
從共同敬拜、跨代服事,到父母與牧者自身的更新,董牧師把二代事工放回全教會的共同生活之中。他期待不同語言與文化的會眾彼此連結,讓下一代認定這是自己的家、自己的教會。
講座尾聲,他問與會的成年人:「十年、二十年後,在座的我們許多人都已經不在了,那時我們的教會將會變成什麼樣子?」並勉勵眾人及早回應:「我們必須深刻反省,及早改變,將信仰堅實地傳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