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神學研究學院教會歷史與系統神學助理教授、台灣基督教歷史研究中心主任吳國安博士，近日接受「百歐拉中心活力論壇」主持人戴永富專訪，介紹歷史神學及其重要性。
吳博士12歲信主受洗，17歲確認全職事奉的呼召，今年是他在神學院任教的第16年。他先後取得歷史學碩士、宗教研究碩士，並於英國愛丁堡大學（The University of Edinburgh）取得神學博士學位，主攻歷史神學（Historical Theology）。今年3月，他的著作《什麼是歷史神學》獲財團法人周聯華牧師紀念基金會「2025年度優秀神學研究著作獎」佳作。
為什麼選擇專攻歷史神學？
吳博士曾用7年時間取得國立台灣大學歷史系學士及歷史研究所碩士，之後又在宗教研究所及博士班接受約7年的神學訓練。這樣的學術背景，使他順理成章地走上歷史神學的研究方向。「對我來講，很自然地會希望把這兩門學科的特色結合在一起。」
在他的觀察中，歷史與神學往往各有一套語言，也容易彼此保持距離。「講神學、講思想的人，有些時候感覺是在『天上飛』。」神學思想研究者可以把相隔五百年、一千年的不同思想自由連結起來；相較之下，純歷史研究則往往需要埋首於大量看似瑣碎的材料，包括日記、傳記、會議記錄等。吳博士表示：「有一些人看這些歷史學者，好像是在『地上爬』。」
「天上飛」與「地上爬」之間的問題在於，研究歷史的人可能缺乏神學視野，研究神學的人也可能脫離歷史脈絡，兩個學科甚至可能彼此看不順眼。在這樣的學術張力中，他逐漸形成了自己的負擔。「所以我的一個負擔，就是希望把歷史跟神學接起來。」
他因此選擇歷史神學作為長期投入的領域。他的學術關懷可以濃縮為一句話：在神學學科中增加歷史的廣度，在歷史學科中注入神學的深度。
歷史神學關注什麼？
吳博士將歷史神學簡單定義為：研究基督教神學與教義在歷史中如何形成、發展與演變。他以「基督神人二性」為例指出，系統神學關注的是如何闡釋這一教義，歷史神學關注的則是從教父時期、中世紀、宗教改革到近現代，「基督神人二性」究竟如何被理解與表達。
他提出一個大致的區分：「系統神學問的是What的問題，而歷史神學問的是How的問題。」系統神學往往呈現神學思想最終形成的結果，歷史神學則追問這些教義「怎麼來的」，包括不同的思想、人物與歷史處境如何共同塑造了今日的神學理解。因此，歷史神學「不只看結果，也看過程」。
吳博士形容：「歷史神學比起系統神學，更歷史一些；比起教會歷史，就更神學一些。」在他看來，What與How並不相互衝突，反而可以彼此校正。
歷史神學如何研究？
在研究方法上，歷史神學與一般大學中的「思想史」（Intellectual History）相當接近：研究者會閱讀神學家的原典與重要作品，分析他們所面對的問題、使用的論證，以及相關思想後來如何發展。
但吳博士認為，歷史神學不能只停留在思想層面。「如果思想史只看見個人，卻忽略他身處的條件、環境或者脈絡，就會有一點片面。」因此，歷史神學也借用社會史（Social History）的方法。例如，北非內陸與沿海地區的差異、與羅馬帝國關係的親疏，以及經濟與社會處境的不同，都可能是「多納圖派與奧古斯丁之爭」這場神學衝突背後的重要因素。
此外，吳博士認為歷史神學還必須追問：一個思想產生之後，如何影響後來的教會？這便涉及接受史（Reception History）的研究方法。例如，奧古斯丁的預定論先後被阿奎那、路德、加爾文以及17世紀的詹森主義（Jansenism）重新理解；到了當代，又持續與自由意志等問題對話。
在吳博士看來，歷史神學需要同時結合思想史、社會史與接受史。唯有如此，神學思想才不會成為抽離歷史脈絡的單薄「完成品」。
為什麼教會需要歷史神學？
在當下的華人教會中，談到歷史神學，仍有人會疑惑：「有了聖經跟神學之後，為什麼還要有歷史神學？」
吳博士以空氣比喻歷史之於神學研究的重要性：「歷史就像空氣一樣存在，我們不能繞過它，它就在那裡，我們只能穿過它。」換言之，今日的信徒已經身處由歷代聖徒、神學傳統與當代經驗共同形成的處境中。歷史神學的作用，正是把原本看不見的兩千年神學發展脈絡重新呈現在我們面前，並教導我們如何面對當下。
他以疫情期間教會對聖餐的討論為例指出，歷史神學的價值不只在於認識過去，更在於幫助教會看見今日問題的歷史根源，建立神學判斷力。當教會面對線上聚會、聖餐形式等新問題時，歷史可以幫助信徒分辨哪些是信仰中不可改變的核心，哪些是因應不同處境而形成的歷史形式。
他提醒，歷史不會簡單重演，但其中的問題往往高度相似。「歷史不會重複，但是會驚人地相似、會押韻。」因此，教會若熟悉過去如何面對類似的問題，在政教關係、民族主義、信仰商品化等新處境中，就能作出更成熟的判斷。
吳博士同時提醒，重視歷史並不意味著所有歷史觀點都同樣正確。他認為，教會需要避免兩個極端。一是「無歷史的保守主義」，即把某一時代、某一位神學家的神學形式直接等同於信仰真理本身；二是「沒有立場的相對主義」，認為既然歷史上存在不同觀點，就拒絕任何判斷標準。因此，歷史神學要求信徒保持謙卑，願意在歷史中不斷學習，也願意重新檢視自己原有的理解。
《什麼是歷史神學》談了什麼？
今年獲獎的《什麼是歷史神學》主要聚焦教會最初500年的歷史。全書分為「起手」、「權威」、「三一」、「基督」與「恩典」五章，並附有「從聖經到神學」及「神學在歷史中」兩篇附錄。吳博士表示，寫這本書的一個重要關切，是希望打破聖經研究與神學研究彼此對立的狀態：「經科跟神科不要彼此對立。」在他看來，與其把注意力放在爭論上，不如重新閱讀有分量的經典，讓歷代先賢成為與今天對話的夥伴。
立體的路德
訪談中，吳博士也特別以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為例，說明歷史神學如何幫助信徒重新認識歷代先賢。「最近我更多地去看路德，就發現路德對我來講更加立體了。」
首先，他注意到路德與父親的關係。父親對路德的不接納與質疑，使父親形象與上帝形象在路德生命中產生掙扎。
其次，是路德長期經歷的靈性試煉（Anfechtung）。即使在1517年貼出《九十五條論綱》之後，「靈性黑夜」依然反覆困擾著他。吳博士直言：「按著現代的說法，路德可能是有心理問題的人。」
第三，是路德的憤怒。路德性格中的強烈與攻擊性，不能簡單理解為「脾氣不好」。在吳博士看來，這與路德內在的靈性掙扎和外在遭受的攻擊有關。對路德而言，憤怒有時甚至成為一種反擊的力量。路德自己就曾說：「我什麼時候寫作最好？就是我憤怒的時候。」
第四，路德晚年長期受疾病與疼痛困擾。身體狀況、靈性爭戰、憤怒與悲觀情緒，加上當時強烈的末世觀，都影響了他晚年的思想與言論。其中，他對猶太人的激烈攻擊，成為後世評價路德時無法迴避的重大污點。
面對這樣一位真實而有瑕疵的聖徒，吳博士的重點並不是為他辯護，而是提醒：歷史研究的價值，正在於讓人看見歷史中立體的人，使我們既不盲目崇拜，也不輕率否定。吳博士也坦言，路德真實的掙扎以及他如何面對這些掙扎，成為自己面對中年危機時的靈性資源。
他補充說，像路德這樣已經安息的聖徒並沒有消失，他們與今天的我們同屬基督的身體，共處於「大公教會」之中。「同一個教會裡面的時候，我們把他們當作不存在嗎？這是我們的損失，不是他們的損失。」
吳博士認為，歷史神學最寶貴的價值之一，就是幫助信仰在過去與現在的對話中繼續被思考、被辨明，也被接著講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