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事超過60年，走過牧會、宣教與華福運動，到了人生晚年，世界華福中心前總幹事李秀全牧師談起自己的信仰光景，卻沒有以一位資深教會領袖的身分給出標準答案。妻子林甘霖師母離世325天後，他坦言自己仍在經歷失去摯愛的掙扎，甚至曾因耶穌問彼得「你愛我比這些更深嗎？」而流淚、與神爭辯。
「非常抱歉，我今天只能告訴大家，我還是一個軟弱的人。」日前接受台灣真愛家庭協會副理事長邱維超醫師訪談時，李牧師從陪伴妻子病中的「愛療」談到服事者對神的敬畏，也觸及教會中的批評論斷、華福運動的反思，以及基督教機構如何完成世代交棒。這些看似不同的話題，都貫穿著一位服事逾60年的老牧者對自身有限的坦承，以及對教會下一代的牽掛。
妻子離世325天 從數算「她的日子」回到「我的日子」
林甘霖師母於去年10月23日安息主懷。此前兩年多，她長期臥病，李牧師一路陪伴。他將這段照顧稱為「愛療」，並用一句話形容其中的體會：「一個人可以失智，一個人可以失能，而不能失愛。」
兩人結婚62年。妻子離世後，李牧師幾乎一天天數著分別的時間，訪談當天，他清楚記得那是第325天。他原本以為，詩篇90篇12節關於「數算日子」的禱告，正好可以表達自己對妻子的思念。直到訪談前一兩週重讀這段經文，他才注意到，自己300多天來數算的一直是妻子離開的日子，經文卻把他的目光帶回自己仍在世上的日子。
這個發現讓他再次面對自己的光景。「我不是照我想像或別人以為的那樣信心很強、不會動搖，事實上這段時間不好過。」
更深的掙扎來自約翰福音21章。耶穌問彼得「你愛我比這些更深嗎？」這句話近來不斷進入李牧師心中，他聽到的問題變成：「你愛我比你愛你太太更深嗎？」
李牧師沒有掩飾自己的第一個反應。「我很不高興！」他坦言，自己曾對神說「我做不到」，也曾掙扎、流淚，甚至「跟神吵架」。妻子的照片、聲音，以及兩人過去一起唱詩的影片，至今仍牽動他的思念。
後來，答案與家中一個熟悉的沙發靠墊連在一起。妻子病中，兩人身旁常放著一個印有約翰一書4章19節「我們愛，因為神先愛我們」的靠墊。林師母後來已不能說話，右手也癱瘓，李牧師仍常告訴她：「I love you because you are you。」不是因為她漂亮、能幹、聰明，或一生如何幫助自己，而是「我愛你，因為你就是你」。有一次，他發現坐在輪椅上的妻子正看著靠墊上的那句經文。
這段記憶幫助他重新理解「愛主更深」的意義。他體會到，主並不是要他因為愛神就不再愛妻子；相反地，正因「祂先愛我們」，人才有愛去愛妻子、父母和兒女。
然而，明白其中的道理，並不意味著哀傷已經過去。李牧師沒有把這段經歷包裝成一個已經完成的「得勝見證」。他說自己知道答案在哪裡，「但人的軟弱與有限還沒有辦法脫離」，也盼望再過一段時間，能有新的突破與見證。
不願「打腫臉充胖子」 講台上少說「你們」、多說「我們」
近來再次觸動李牧師的詩歌《橄欖若不壓成渣》，其中有「你以自己來代替」的意思。他坦言，面對妻子的離去，自己一度難以接受這樣的「代替」，甚至曾向神表示，心中原本屬於妻子的那個位置，他還無法感受到可以被取代。
這份對自身軟弱的承認，也讓他重新省察服事者在人前呈現的形象。「真的我們都是人啊！」李牧師說，他不願在弟兄姊妹面前「打腫臉充胖子」。回看過去60多年的服事，他也坦言，自己曾為了維持別人對他的好印象，而有過這樣的傾向。
因此，他多年來在講台上不喜歡說「你們」，而更常說「我們」。「我們很容易站在台上、站在老牧師身分說『你們要愛主、事奉主』，但我們自己的光景是怎樣？」對他而言，站上講台的人同樣需要接受所傳信息的檢視；服事年日愈長，也不代表可以不再面對自己的生命。
從「目中無人」談到「目中無神」 李牧師再提「敬畏」
談到林甘霖師母留給他的影響，李牧師特別回應了訪談中提到的「敬畏」。他說，妻子過去常常耳提面命，提醒他人都有軟弱、有限與不足，需要敬畏神。
談到教會中的言語和彼此關係，李牧師指出，人有時會說出不負責任的話，甚至彼此批評、論斷，彷彿「只有我對」。他將這種「目中無人」帶回人與神的關係來反省：「為什麼常常有目中無人的言論、攻擊？因為目中無神！」
不過，這番話並非只指向別人。在整段分享中，李牧師一再把「敬畏」帶回自己的服事生命。他說，自己常提醒自己是活在神面前；神是慈愛的，也是公義的，服事者不僅要愛神，也需要敬畏神。
「你如果要好好做一個神的僕人，你要愛神，但要敬畏神。」李牧師說，這也是妻子過去常給他的提醒。在他看來，「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不只是一項信仰觀念，也關乎一個人實際如何行事、如何說話。
反思華人教會現況 「不能用『我本來就很軟弱』來原諒自己」
訪談也談到今年在馬來西亞古晉舉行的第十屆世界華人福音會議。李牧師這次未能與會。他說，華福方面曾希望他參與，自己也感到「義不容辭」，但妻子離世後的光景使他最終沒有成行，他將此形容為自己的「軟弱」。
談到大會及華人教會現況，他提及前任總幹事陳世欽牧師在大會中的信息題目「今天華人教會出了什麼問題」，認為單是這個問題本身就值得反省。李牧師說，華福運動多年來帶著把福音傳到地極的負擔向前，但在繼續前行的同時，也需要「反求諸己」，重新檢視華人教會自身的光景。
「我們不完美，但不能用『我本來就很軟弱』來原諒自己。」他提醒，面對教會現況需要認真反省，「不要太自滿」。
對於大會提出的「國度福音」與基督君王身分等議題，李牧師的回應較為審慎。他指出，施洗約翰與耶穌都傳講「神的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神的國本身就涉及王的概念，因此「王的概念沒有錯」；至於相關概念如何表達、如何在信仰體系中整理，仍有繼續梳理的空間。
面對其中可能出現的不同理解，他沒有將問題導向彼此定罪，而是提醒「千萬不要越描越黑」。他認為，如果眾人能先回到神面前，從敬畏神開始，再尋求智慧整理不同觀點，這並不是不能處理的問題。他也提到，華人社會本來較不容易團結，有時各自為政，而華福多年來在不同背景的華人教會之間所做的連結，仍有其意義。
相差約40歲的三代總幹事 如何把使命交給下一代
相比對神學議題的審慎，談到世代傳承時，李牧師的關切十分明確。訪談一開始，他便主動提起老一輩如何把棒子交給下一代的問題。
他以世界華福中心三代總幹事為例。現任總幹事董家驊牧師比他年輕約40歲，陳世欽牧師則大致介於兩個世代之間。李牧師以此說明，華福事工正經歷清楚可見的跨世代交接，而他關注的不只是誰接任一個職位，更是使命如何在不同世代中延續。
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國際真愛家庭協會。作為創會董事之一，李牧師對該會的交棒始終掛在心上。他說，一個人被神使用開創機構，往往對事工有很深的負擔，因此交棒本身就是很大的挑戰；新一代領袖的功課，是承接前人的負擔、異象與核心價值，同時在新的時代尋找合適的方法。
他引用多年前聽到的一句提醒，概括教會和基督教機構在傳承中可能面對的兩種危機：一是「改變不能改變的真理」，二是「不改變可以改變的方法」。
在李牧師看來，這份負擔不只關乎一個機構。從1974年洛桑會議到1976年第一屆華福會議，再到今天一代又一代領袖接續服事，他始終關心使命能否從老一輩手中交到下一代。
「神的工作、神的國度、教會的事工或宣教事工，這種承前啟後、繼往開來是非常重要的，」他說，「就是老一輩的怎麼樣能夠把棒子交給下一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