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年來,美國政治極化與社會割裂日益加劇,身處文化與信仰核心的美國教會亦無法倖免。李潔人牧師近期接受YouTube頻道「LFC智慧生命」訪談,以深度對談的形式剖析美國的「被揀選意識」(Chosenness)。
李牧師認為,這種意識曾激發強烈的海外宣教熱情,也推動了廢奴運動與全球人道救助。然而,當「被揀選」的特權感未經有效反思,便演化為今日侵蝕美國教會健康的神學危機,在教會論、靈性狀態及政治參與上都帶來全方位的異化。
對教會論的衝擊:當美國被奉為「上帝的國度」
李牧師指出,當「被揀選意識」逐漸演變成根深蒂固的「美國即天國、教會即社會」觀念,便對美國教會的教會論(Ecclesiology)造成最直接的打擊:將美國這個國家奉為上帝的國度。當國家被神聖化,批評美國政府的對外政策便等同於「批評上帝的國度」,教會也逐漸失去作為天國客旅應有的批判視角。
李牧師舉例說,2003年伊拉克戰爭前夕,擁有約1600萬名會友的美南浸信會(SBC)領袖幾乎一致公開支持開戰,並以「正義對抗邪惡」的框架看待這場戰爭。他認為,在這種集體狂熱下,教會內部反戰的理性聲音遭到強烈排擠,甚至有牧師因在講臺上公開反對伊拉克戰爭而被迫離開教會、遠走海外。
對靈性狀態的侵蝕:從「蒙恩罪人」滑向「自義聖徒」
李牧師進一步指出,集體的被揀選意識打破了路德所說「基督徒同時是義人,也是罪人」(simul iustus et peccator)這種極具自省力的靈性張力,使美國教會集體向「自義」傾斜。他認為,今日美國教會傾向於將自身塑造得無可指摘,認為自己的一切決定都已獲得上帝背書(Endorsement)。
李牧師提到,林肯(Abraham Lincoln)在南北戰爭期間據傳曾說,「我們不是要祈求上帝站在我們這一邊,而是要確保我們站在上帝那一邊」。他認為這正出於對自義的深刻警惕。然而,當集體的屬靈驕傲取代了每日應有的謙卑自省,悔改的信息便在講臺上大幅弱化,教會也難以真實面對歷史上的沉重罪責。從掠奪美洲原住民土地、長期縱容黑人奴隸制,到對種族隔離制度的沉默,集體的歷史反省與實質悔改都變得極其困難。
政治參與的墮落:先知見證的失落
李牧師借鏡聖經神學指出,美國當代福音派在政治參與上的核心問題,是從「先知」滑向「祭司」的角色。在舊約傳統中,先知代表上帝向君王說誠實話。他以19世紀奮興佈道家芬尼(Charles Finney)為例,指芬尼曾堅決拒絕為擁有奴隸的富商與政府官員施發聖餐。
李牧師認為,當代美國白人福音派領袖放棄了先知的立場,轉而充當君王身邊的「祭司」,傾向於維護現有的禮儀、制度與君王權柄。例如,神職人員為特定政黨或政治強人站台背書、祈福加冕,將投票行為簡化為衡量信仰純度的唯一標準,並迅速妖魔化反對該政黨的人。
他指出,這種過度政治化與黨派化,直接導致教會內部的劇烈撕裂,也引發嚴重的年輕世代流失。他引用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與公共宗教研究所(PRRI)的數據指出,18至29歲的美國青年中,無宗教歸屬者的比例從2007年的25%升至2023年的34%;而在離開福音派教會的年輕人中,有超過40%明確表示,原因是無法忍受教會過度的政治化與黨派對立。
美國「榮耀神學」:山巔之城上少了十字架
對談尾聲,李牧師總結指出,美國基督教當前的危機,本質上是「榮耀神學」(Theology of Glory)取代了「十字架神學」(Theology of the Cross),即把集體的繁榮、權勢與成功視為蒙上帝揀選的必然憑證,卻忽略了苦難的神學意義。「苦難讓人深刻、讓人反思、讓人真的更接近上帝。」
李牧師以歷史上的門諾會(Mennonites)、弟兄會(Brethren)與貴格會(Quakers)為例,認為健康的教會應當始終與世俗政治權力保持批判性的距離,堅持以「無權勢的見證」回應時代。
「山巔之城的意象裡面少了一些東西,就是這個山巔之城上少了十字架。」李牧師指出,「上帝恰恰是隱藏在最羞辱、最軟弱、最苦難的人當中;上帝的榮耀與祝福恰恰是透過十字架上的痛苦與棄絕而彰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