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短視頻與即時資訊主導內容消費的當下,兩位來自中國大陸的年輕人卻選擇放慢腳步,專程前往法國,與一位天主教神父展開深度對談。近日,深度對談播客《蜉蝣天地》(Meanders)專訪了擁有物理學與神學雙博士學位的法國神父包智光(François Barriquand)。對談從當代年輕人的焦慮出發,延伸至科學與信仰、理性與上帝、自由與苦難,並最終追問:人在有限的一生中,究竟應該如何活?
焦慮的青年:該往何處去?
對談從年輕人最切身的問題開始。包智光神父觀察到,今天約18至25歲的法國年輕人普遍面對兩大問題——婚姻與職業;採訪者表示,中國年輕人的處境也與此相似。一方面,年輕人渴望擁有婚姻與家庭,卻發現婚姻結構日趨不穩定,居高不下的離婚率讓他們懷疑自己能否做出一生的承諾;另一方面,過去幾代人所熟悉的教育、就業與職業發展路徑,未必適用於今天的年輕人,而人工智能的發展更加劇了未來的不確定性。
這種對未來的失控感引出一個問題:如果無法確定明天會發生什麼,人該往何處去?包神父早年的生命與信仰,正是在這類問題中逐漸成形的。
包神父1966年生於德法邊境,17歲離家到一所耶穌會學校就讀。身處基督教氛圍濃厚的環境,他起初並非因為某種理論而成為基督徒,而是被身邊一些基督徒同學的生命狀態所吸引。他發現,這些同學似乎擁有一種自己所沒有的自由與喜樂,對學業、前途和成功的焦慮也沒有那麼強烈。
透過閱讀福音書,他發現耶穌說出了前所未有的話語,其生命也令他深受震撼。他形容自己遇見了「福音書中那位復活的基督」,而這一經歷改變了他此後的人生方向。完成學業並從事物理研究之後,他開始深入思考:「如果上帝真實存在,祂對我有什麼期待?」最終,信仰引領他走上神學與司鐸之路。他受巴黎外方傳教會(MEP)差派,曾在中國長春、北京學習中文4年,後赴香港傳教7年;目前在巴黎近郊克雷泰伊(Créteil)教區的一座堂區服務。

理性與信仰:並非不可調和
包神父從物理學博士轉向神學博士的經歷,引起兩位中國大陸青年的強烈好奇——在中國文化語境中,以理性為代表的科學常被視為信仰的對立面。但在歐洲成長的包神父並不認為二者在根本上彼此排斥:「歐洲科學史上許多重要科學家本身就是基督徒。科學革命之後,科學與教會之間才逐漸出現較明顯的分離。」他自己的物理學研究經歷,也未曾讓他感到科學與信仰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
同時他表示,自己並非透過科學驗證建立信仰,也不認為單憑理性就能使人信仰上帝。「我沒有可以依靠的科學證據,也無法用科學實驗的方法來掌握上帝,但我確實親身體驗到了。」聆聽福音和前人的信仰見證時,他能體會到這些話語「在我裡面結出了果子」;當人們談到聖靈在人心中的工作時,他認為這也是自己體驗的一部分。他補充說,信仰雖然首先是一種體驗,卻也由一個共同體所承載,因此他需要聆聽信仰前輩與同儕的聲音;有時這些屬靈同伴的分享與福音信息深度契合,這正是上帝對他的引導。
面對兩位來自中國的青年知識分子,包神父進一步釐清了「理解」與「相信」的分別:神學知識可以幫助人更清楚地理解自己所信的,卻無法單憑它把人帶進信仰。對於「上帝是否存在」這類問題,理性可以提供思考的路徑,卻不能單靠論證使人生出信心。在他看來,信仰本身始終是一個奧秘。

愛、捨己與自由
當談話從「上帝是否存在」進一步走向「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祂希望我如何度過這一生?」時,包神父將焦點放在「愛」上:「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是為了學習如何去愛。」在他看來,人生的意義並不只在於取得多少成就、擁有多少知識,更在於在有限的一生中,逐漸學會為他人的益處而活。
談到「愛」的定義,包神父引用耶穌的話「人為朋友捨命,人的愛心沒有比這個大的」,並以耶穌道成肉身、甘願被釘十架為例說明:成熟的愛意味著「捨己」,也必然包含「自由」。他也提到17世紀主教聖方濟各·撒肋爵(Francis de Sales)對各種愛的理解:人的愛可以包括吸引、情感、友誼與愛情,也可以邁向更無私的捨己。這些形式並非彼此排斥;即使起初的愛仍有局限,也能在生命中不斷發展、修正、淨化與提升,最終走向成熟的捨己之愛。
在包神父看來,基督的十字架是愛的最高表現,也是捨己的典範。人未必都要像基督那樣為他人獻上生命,卻可以選擇把自己的金錢、時間與注意力分給他人,這些同樣是愛的具體表達。他同時指出,真正的愛必須包含自由:若一個人是被迫去做某件事,其中的愛便會減損;「捨己」之所以是最珍貴的愛,正因為人是自由地選擇付出。
這也構成基督教對「自由」一種看似矛盾的理解:自由不只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真正的自由是「能夠自由地選擇善,按照上帝的旨意生活」。在基督教傳統中,人越順服上帝的旨意,就越能成為真正自由的人。
當愛與恐懼同時存在
然而,採訪者提出了一個更深刻的問題:如果一個人說自己愛另一個人,實際上卻害怕失去對方,這還算是愛嗎?
包神父表示,憂慮、恐懼與愛有時會同時存在於人心中,他坦言自己也尚未達到全無恐懼與憂慮的境地。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們必然與愛相衝突。他以母親為例:正因為母親愛孩子,才會為孩子的未來憂慮,這種情感本身未必是錯的。問題在於,這些情感是否最終使人陷入癱瘓、失去行動的能力?當恐懼與憂慮開始支配人的選擇,使人不再能自由地去愛時,真正需要面對的,是如何重新找回自由。
因此,包神父認為:「只有時間會告訴我們,真正起決定作用的是愛,還是別的什麼。」他進而引用教父聖奧古斯丁的名言「愛吧,然後做你所願意的」,鼓勵每個人在自己的生命處境中,尋找具體的召命與愛人的方式,終其一生學習去愛。

如果去愛如此困難
如果說「學習去愛」是人生的方向,那麼世上的苦難便是無法繞開的追問:「在一個充滿苦難的世界裡,如何學習去愛?」對此,包神父給出了一個簡明而根本的答案:「看耶穌。耶穌也受苦,但祂依然去愛。」同時他也承認,要在現實中活出這個答案,困難重重。
戰爭、死亡、疾病、失業、成癮,以及互聯網帶來的新威脅,都讓人不得不面對一個古老的問題:如果上帝愛這個世界,為什麼祂容許如此多的苦難發生?「人們都在受苦,而我們只聽到上帝的沉默。」採訪者說。
對此,包神父沒有試圖提供一個能解釋一切的答案。他承認,上帝的沉默是真實的經驗;甚至在基督教最核心的敘事中,上帝也曾沉默——就連聖子耶穌也曾在十字架上呼喊:「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
但在包神父看來,「沉默」不等於「不存在」。他談到,聖十字若望(Saint John of the Cross)、聖女小德蘭(Saint Thérèse of the Child Jesus)等許多聖人都曾經歷「信仰的黑夜」——在某些時刻,人可能完全感受不到上帝,甚至懷疑祂是否存在、是否愛著自己。
他認為,聖女貞德受審時被質問「你是否在天主的恩寵之中?」,她的回答充滿智慧:「如果我不在,願天主使我在其中;如果我在,願天主保守我在其中。」包神父認為這是基督徒值得效法的姿態——人未必確知自己是否完全明白上帝的旨意,卻可以祈求上帝繼續帶領,從而選擇繼續去愛、繼續「結出生命的果子」:變得更加公義、能夠愛人,並帶來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