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對基督教神學影響深遠，卻常被視為削弱神學知識根基的思想家。他真的否定人能夠認識上帝嗎？牛津大學哲學神學博士、浙江大學哲學學院教授曾劭愷提出不同解讀。他認為，康德並非要否定上帝，而是要挑戰人類理性的僭越：人可以透過上帝的啟示認識祂，卻不能憑有限的認知能力完全掌握上帝的本質，更不能用受造世界的概念來規定上帝。
在「百歐拉中心活力論壇」官方YouTube頻道發布的《我們從康德可以學到什麼？》對談中，曾劭愷與神學及哲學學者戴永富博士探討康德思想與基督教的關係。曾教授指出，長期以來，不少哲學家與神學家將康德理解為否定神學知識、使上帝成為不可知對象的思想家，卻忽略了他對信仰、道德及人類理性限制的積極思考。這場對談也將哲學史上的爭論，帶到基督徒如何認識上帝、如何理解人的罪與恩典等信仰問題。
康德限制理性，並非否定上帝
康德在《純粹理性批判》中曾提出，要限制知識，以便為信仰留下空間。這句名言經常被理解為：人既然無法透過理性證明上帝存在，神學便失去了知識上的根據。
曾教授認為，這種理解混淆了康德對不同理性運用的區分。他解釋，康德區分理論理性與實踐理性：前者關心人如何認識事物，後者則關心人應當如何行動，以及道德生活所需要的根據。康德所限制的，是人企圖透過理論理性，像研究自然事物一樣直接掌握上帝本質的做法。
人認識世界，通常需要依靠經驗，例如觀察事物如何產生、變化，研究其中的因果關係。但曾教授提醒，問題不只在於人的知識不夠豐富，而在於上帝與受造物之間有根本區別。人可以透過經驗認識世界，卻不能把從世界中獲得的概念直接套用在上帝身上，彷彿上帝也必須受這些概念限制。
他進一步說明，人之所以存在，有其原因，也受外在條件限制；但上帝作為至高的存有，並不需要依靠任何外在事物來定義自己。若人以為可以用自己的知識完全規定上帝，就等於把上帝放進人類認知所建立的框架之中。
「我們絕不可能用我們已知的東西去規定上帝。」曾教授說，康德所挑戰的，正是近代哲學中一種自以為能從「上帝視角」認識世界的傾向：人不僅希望理解世界，有時甚至以為自己的理性足以解釋一切，包括上帝自身。
在曾教授看來，康德對理性的批判並不是要求人放棄思考，而是提醒人承認自身認知能力的界限。理性可以幫助人追求真理，卻不能使人成為衡量上帝的最高標準。
不能完全理解上帝，不等於無法認識祂
如果人的理性無法掌握上帝的本質，基督徒又如何認識上帝的慈愛、公義與創造？戴博士在對談中提出，這個問題與中世紀神學家阿奎那（Thomas Aquinas）的思想有相通之處。
曾教授從阿奎那的神學思想作出說明：上帝不屬於受造世界的範疇。當人稱上帝為「第一因」，並不是說上帝與自然界中的其他原因相同，而是藉著有限的經驗，以類比的方式認識上帝的作為。
這並不意味著人對上帝一無所知。談到加爾文所提出的「神性感知」（sensus divinitatis），曾教授將其比喻為人心靈中的感應器。他解釋，當人內在的神性感知與上帝透過創造及歷史所賜下的啟示相遇，心靈中便會形成對上帝的認識。
他特別引用《約翰一書》對生命之道的描述：「我們所聽見、所看見、親眼看過、親手摸過的。」按照曾教授的理解，上帝的啟示並非脫離人類經驗的抽象觀念。上帝透過創造世界向人顯明自己，更藉著道成肉身，使人能夠在歷史中真實地認識祂。
因此，曾教授強調，康德對理性知識的限制，不應被簡單理解為人完全無法認識上帝。真正需要區分的是：人可以藉著上帝的啟示認識祂，卻不能憑自己的認知能力窮盡上帝的本質。
曾教授援引「有限者不能承載無限者」（finitum non capax infiniti）這項神學原則說明：「因為上帝是無限的，我們的理智是有限的。」他也認為，康德在這方面的思想，與基督教長久以來強調上帝超越性的傳統有相通之處，值得重新探討。
知道什麼是善，為何仍然行惡？
對談隨後從人如何認識上帝，轉向另一個與基督徒信仰生活密切相關的問題：人明明知道什麼是善，為何仍然選擇作惡？
曾教授談到康德的宗教著作《單純理性限度內的宗教》。這部作品常被視為康德以理性重新解釋宗教的代表作，但他提醒，書中對「根本惡」（radical evil）的討論，恰恰顯示康德並未對人類理性與道德能力抱持盲目的樂觀。
所謂「根本惡」，不只是人偶爾做錯事，而是指人的道德選擇存在深層的偏差。依照曾教授的解釋，人即使知道什麼是正確的，仍可能將自己的欲望與利益放在道德要求之上。
曾教授對此提出更進一步的神學解讀。他認為，康德所說的「根本惡」，其實是以哲學語言表達奧古斯丁式的原罪論。在他看來，康德深刻認識到人的理性本身受罪惡影響，人甚至可能故意拒絕自己應當知道的真理。
曾教授也分享了自己在牛津大學求學時的一段經歷。當時他在考試中探討康德對《創世記》第三章的處理，因康德在書中曾提及寓意解的作用，他原以為康德採取寓意解經，卻被教授糾正：康德在那段經文上，反而採取相當字面的理解。這段經歷使他重新注意到，康德對人類墮落與罪惡問題的思考，比一般人想像的更加嚴肅。
他接著分析，在康德的宗教哲學中，人面對兩個深刻的道德難題：一方面，內在的惡無法單靠道德努力徹底根除；另一方面，即使人努力行善，也無法因此取消過去所犯的罪責。
曾教授提到，康德將這個困境稱為「純粹理性宗教的最大難題」，並因此在著作中進一步討論上帝的幫助與恩典的必要性。
「康德從未說人類可以靠自己取代耶穌基督的救贖。」曾教授說，康德並非單純相信人只要具備足夠的理性，就能靠自己完成道德上的拯救；相反，他對人類罪惡與道德困境的分析，正顯示人無法單靠自身力量解決罪與救贖的難題。曾教授因此認為，康德的宗教哲學與基督教關於罪、恩典及救贖的教導之間，仍有值得深入研究的神學意義。
理性不能證明一切，信仰也不必放棄思考
在對談最後，戴博士請曾教授進一步解釋康德如何從道德角度理解上帝的存在。
曾教授指出，康德批判了近代哲學中試圖單靠理論推理證明上帝存在的論證，但這不代表他認為關於上帝的理性思考毫無價值。
他解釋，康德關注的不只是人能否認識世界，也包括人為何應當行善，以及德行與幸福最終能否相稱。現實生活中，行善的人未必得到幸福，作惡的人也未必立即受到懲罰。康德因此在實踐理性的範圍內，將上帝的存在視為「至善」得以可能的道德公設，而不是透過理論推理獲得的客觀證明。
在曾教授看來，康德對基督教神學的價值，不應只從他對傳統上帝存在論證的批判來判斷。他對理性界限、人的道德困境及信仰必要性的思考，同樣值得基督徒重視。
這也回到曾教授在對談中反覆強調的重點：人可以運用理性探索真理，卻不能因此以為自己已掌握一切，更不能把上帝變成受人類概念支配的對象。
曾教授引用康德對「自以為全知的虛榮」的批判，道出人與上帝之間的根本區別：「康德在這裡要否定知識是什麼意思？他要否定的不是上帝，他要否定的是我們的認知，我們是人，我們不是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