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創作者、「小老百姓神學健身房」podcast主持人毛叔（本名毛樂祺），近期作客校園網絡書房總編輯應仁祥的播客「阿祥養書場」，介紹9月問世的新作《小老百姓歷史學》。上一集，毛叔介紹了此書的創作理念；本集則聚焦四位歷史人物，談如何穿越光環，走近真實的「屬靈偉人」。
王明道：從創傷經驗還原一個「完整的人」
毛叔首先談到王明道（1900—1991）。他是20世紀中國教會基要派的代表人物，與倪柝聲、宋尚節並稱為中國教會的傳道巨擘。他曾在北京創立「基督徒會堂」、出版《靈食季刊》，一生堅守聖經無誤、追求聖潔生活，並倡導教會與政權分離。
然而，毛叔選擇把王明道放在更大的歷史背景下理解。王明道被稱為「庚子教難遺腹子」，他的父親在他出生前一個月，因恐懼義和團的迫害而自殺。從小在恐懼、貧困與欺凌中成長，塑造了他極強的防禦心態與剛烈性格。加上中國社會劇烈動盪，這種性格轉化為對「絕對真理」與「明確界線」的執著，甚至成為神學上的「潔癖」：他一度將大公教會流傳下來的神學注釋、信經與教義體系，斥為「人的傳統」。
這種與大公教會傳統割席的態度，甚至讓他一度否定「三位一體」。「只因聖經裡找不到白紙黑字的『三位一體』，他就認為這個教義不可信。」毛叔說。傳統的屬靈傳記往往會略去這一段，但毛叔強調，還原真實的王明道並不是要揭短，而是要看見我們自身眼光的侷限。「那不叫黑歷史，」他說，「只是我們過去沒有把他看作一個完整的人。」
宋尚節：奮興佈道背後的牧養困境
接著，毛叔談到另一位可與王明道比肩的屬靈偉人宋尚節。宋尚節在回國途中把文憑與獎章拋入大海、一心獻身傳道的故事，早已深植人心。不過毛叔指出，宋尚節的決定與家庭期待，以及當時教會盛行的「聖俗二分」與敬虔主義思潮密切相關；若從今天「職場神學」的角度來看，這種選擇未必是唯一正確的標準。「我們要從他的時代來理解他，而不是盲目地把他塑造成不可挑戰的屬靈偉人。」毛叔說。
毛叔形容宋尚節是一位「自帶聲光效果」的體驗式佈道家。他講道抑揚頓挫、極具感染力，甚至使用石頭、棺材等戲劇化的道具，讓聽眾產生強烈的體驗感，也因此帶領無數人決志信主。但他離開之後，當地牧者講道時往往無法提供相同的體驗，許多初信者因此產生強烈的失落感，甚至覺得「靈不見了」、「上當受騙」。
毛叔指出，滿有熱情的宋尚節無疑推動了福音的廣傳，但深入當時的歷史便會發現，他也留下許多值得深思的課題。過度戲劇化的佈道容易把群羊的胃口養大，因此更需要完善的門徒造就工作來跟進。
王永信：借用北美白人福音派的史觀
在20世紀後半葉華人普世宣教的版圖上，王永信牧師（1925—2018）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他創辦「中國信徒佈道會」（中信），發起「世界華人福音運動」（華福），並曾擔任世界洛桑福音事工委員會之要職，在北美及全球華人教會界享有極高的聲望與影響力。
然而，毛叔直言，王牧師晚年對美國歷史的描述過於簡化：他將清教徒時代以來的美國奉為信仰的黃金時期，而把1960年代以後的世俗化轉型視為全面敗壞。「這種史觀幾乎與北美白人福音派如出一轍。」毛叔提醒，「黃金年代其實不一定真的那麼金光閃閃。」在那個年代，作為少數族裔的亞裔飽受種族歧視，華人能有今天的權益，1960年代的民權運動功不可沒。因此，評價歷史需要更加公允。
薛華：《前車可鑑》的二元對立史觀
除了三位華人教會的代表人物，毛叔也特別談到弗朗西斯·薛華（Francis Schaeffer, 1912—1984）。薛華被譽為20世紀北美福音派最具影響力的思想家與護教家之一，代表作《前車可鑑》（How Should We Then Live?）梳理了西方思想史的脈絡，影響深遠。
然而，毛叔指出，薛華在書中的結論過於簡化。薛華認為，西方文化自文藝復興以來，基本上都在「背逆神、以人為本」，這正是人類道德每況愈下的原因；唯有回到以聖經為最高權威，人類才能恢復整全的世界觀，好好生活。這也是書名「我們當怎樣生活？」的由來。
毛叔同樣從薛華個人及整個世代的歷史背景，剖析這種二元史觀。薛華早年成長於極度基要保守的環境，而當時的保守派對1960至70年代的越戰、性解放等社會亂象充滿焦慮。這種對立的心態塑造了薛華筆下二元簡化的史觀，其深遠的負面影響在於，讓「以神為本」與人性對立，變得高不可攀。毛叔強調，重新檢視薛華，能幫助我們走出二元對立，在信仰中建立更開放、更具包容力的世界觀。
如何在教會中推動歷史反思？
最後，毛叔談到如何在教會中推動歷史反思。他鼓勵弟兄姊妹以《小老百姓歷史學》這類兼具幽默與探索的書籍為媒介，為對話提供一個安全的起點。「如果我們是用分享故事與記憶的方式，是不是就可以看到彼此？」他鼓勵立場不同的弟兄姊妹分享各自的歷史記憶與成長背景，避免陷入立場之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