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间人数稳定增长、领袖培育成熟,甚至能向海外教会分享转型经验的堂会,为何仍让牧者感到不安?
2017年以前,基督教香港信义会蒙恩堂周荣辉牧师已带领教会完成细胞小组转型。教会人数稳定增长,领袖培育也获得肯定,他更受邀前往泰国、挪威及香港其他教会分享经验。然而,每当他离开香港,许多决定仍要等他回来才能处理;教会也需要不断举办活动、提升设备及维持讲台与敬拜水准,才能继续向前。
"无论我们做得多么成功,教会依然必须源源不绝地举办各种活动,才能推动整间教会继续往前走。"周牧师近日在世界华福中心《使命门徒》EP294〈到处都是小教会:从一餐饭开始——访谈香港周荣辉牧师〉节目中回忆。
外在成果没有消除他心中的疑问。当他重新查考使徒保罗建立教会的经历,看见保罗往往停留数年便离开,教会即使面对问题,仍能自行发展,他开始反思自己熟悉的模式。
"这让我心里非常不安与不满足,我深刻觉得自己与目前的模式一定出现了某些问题。"他说。
放下熟悉的成功模式
2017年适逢蒙恩堂成立60周年。周牧师没有选择举办大型庆祝活动,而是邀请团队每个月聚集,一起寻求教会未来的方向。经过十个月,他们确立了建立60间小教会的异象。
"坦白说,刚听到『小教会』这个概念时,我完全是零知识、零经验,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小教会。"周牧师如此形容当时的自己。
得知Francis Chan(陈恩藩)牧师离开大型教会后,推动家庭教会,他便与太太前往美国,参加"We Are Church"为期一周的训练,并随同当地团队参与外展。
美国家庭的居住环境与香港差异甚大,一度让他感到这种模式难以移植。"我发现他们家里的洗手间比我们在香港的整个房子还大,在香港根本不可能照搬这种家庭教会模式。"经过交流,他逐渐意识到,需要学习的并非外在形式,而是重视门徒训练、建立紧密关系,以及与上帝关系保持热切的内在文化。
另一个转折发生在菲律宾。蒙恩堂过去牧养一群在港工作的菲律宾姊妹,她们通常工作两至四年后便返回家乡。教会曾向她们提供英文门徒训练,却缺乏让她们回国后继续实践的架构。其后,团队在马尼拉山区举办门徒造就运动(DMM)训练,聚集已返回菲律宾的姊妹。
周牧师回忆,在当地条件简朴的山头上,他与太太分别感受到同一个问题:是否愿意放下过去在大型堂会取得的成果,投入一条尚未熟悉的道路。两人各自向上帝回应:"主若愿意,我们就做。"
当"小家"走进工厦与店舖
香港本地的尝试随后展开。此前,一名二十岁出头、只接受过一年简单装备的年轻人,在教会支持下前往泰国南部服事,从分享信仰到建立教会,逐步独立承担各项工作。
这段经历促使周牧师重新审视香港教会的领袖培育。他问道:"为什么一个人在泰南可以独当一面,而香港身边受过大量训练的领袖却做不到?"
他于是邀请小组领袖离开原有场地,到香港不同社区开展"小家"(小型家庭教会)。首批只有两三位领袖回应,其中一人在工厂大厦开始聚会,不到半年便有约十人一起读经及分享信仰;另一对夫妇走进西贡的店舖,在日间生意较空闲时与店员建立关系,后来更经由新朋友进入海下湾一带,与当地居民建立定期聚会。
2019年香港社会运动及其后疫情爆发,传统堂会一度无法维持实体聚会,这些以家庭和关系为基础的"小家"却没有停止。成员到彼此家中吃饭、读经和祷告,也自行购买物资,探访社区内有需要的人及垃圾站工人。
过去,许多事工需要周牧师亲自决定和推动,这些"小家"则逐渐展现自主性。他形容,当时自己"只要买些饮料去探望她们就好,大家都能主动推动事工"。
然而,这些"小家"的人数虽有人数增长,经过一两年,却没有如DMM理论所描述的迅速倍增。离开传统堂会原有的训练系统后,下一代领袖如何培育、圣餐与洗礼如何处理,也令周牧师感到困惑。
若重新建立一套集中式神学训练,又可能回到原有架构。这些问题促使他再次查考初期教会,并反省过去习惯以主日人数、预算及建筑规模衡量教会发展的方式。在这段期间,他写下第一本书《到处都是小教会》,同时也意识到,初期的实践仍有许多地方需要调整。
从聚会人数转向群体生命
2021年后,周牧师将探索称为"小教会的2.0阶段"。透过研读保罗书信,他逐渐以"大家庭"理解教会,重视家庭成员在婚姻、亲子、工作与邻舍关系中所发挥的生命影响。
他过去曾疑惑,保罗讨论教会时,为何用大量篇幅处理夫妻、亲子和主仆关系。随著实践推进,他开始看见家庭在教会生活中的位置,也思考建立流动的领袖支援网络:当小教会面对困难时,由具有不同恩赐的领袖提供协助、训练和纠正,问题处理后,再把带领责任交回当地群体。
这项转变也进入圣经的教导。讲道近30年的周牧师坦言,单向宣讲即使内容精彩,也未必能在会众生命中留下长久印象。
"无论讲得多好,弟兄姊妹很快就会忘记,甚至我自己到了下午或隔周也会忘记讲过什么。"他说。
因此,团队开始训练领袖认识圣经的世界与背景,并以提问和讨论,引导成员思考经文如何回应生活。"我们必须训练下一代领袖懂得将二千年前的圣经真理,转化并对接到今日生活、职场压力与夫妻关系中。"
青年小家的聚会也不再只是按章读经。成员围坐餐桌,把工作中的真实难题带进讨论,例如,面对老板要求说谎时,基督徒应如何回应。众人在彼此信任的环境中,一起从圣经寻找原则、交换看法并彼此代祷。
这类聚会往往从晚上7时持续至午夜。周牧师笑言:"对我这个五十多岁的人来说,十二点我已经睡觉了;但对年轻人来说,十二点可能才是最精采的时刻。"这也让他看到,群体生活需要因应参与者的实际节奏,保留足够弹性。
十餐饭之后,小教会如何继续走下去
为了支援不同堂会的领袖,团队于2020年前后成立独立机构"马可网络"(Marco Network),推动领袖训练与小教会实践。周牧师也开设"十餐饭"课程,透过陪伴同工和领袖吃十次饭,示范如何在餐桌上展开对话、门训与群体生活。
他先后开办15期课程,陪伴同工和领袖一顿一顿吃下去。"因为开了15期课程、吃了上百顿饭,我的体重甚至增加了十多公斤,像个球一样!"他笑著说。这段带著幽默的经历,也呈现了"一餐饭"在小教会中并非活动包装,而是一种透过长期相处建立信任、谈论生活和培育领袖的方式。
随著小教会逐渐发展,分散的群体也需要更稳定的支援。近一两年,团队建立名为"集"(Cluster)的中层架构,由较成熟、具有长老份量的领袖,连结三至四间小教会,提供交流、陪伴与品质关怀,使各个群体在保有自主空间的同时,也能获得适切的支援与导正。
部分接受培育的年轻领袖,开始在规划恋爱、婚姻与置业时,思考未来的家庭如何成为接待他人、分享信仰及建立群体的地方。小教会不再只是教会安排的一项聚会,而逐渐进入他们对家庭及人生方向的想像。
蒙恩堂目前采取"双轨模式",一方面保留传统堂会与细胞小组系统,另一方面让小教会独立运作。对周牧师而言,两者并非彼此取代。无论采用哪一种形式,真正需要建立的,都是一种彼此欣赏、愿意接触社区,并让信仰进入日常关系的教会文化。
从美国家庭教会的空间落差,到香港的工厦、店舖与一张张餐桌,周牧师也愈来愈审慎看待各种成功经验。他没有把小教会当作可以直接移植的现成方案,也不主张所有堂会都采用相同做法。
"不要听见某种做法就立刻照抄,而是要在团队中建立充分对话的空间,回到最根本的DNA,一起重新探讨什么是教会、如何训练领袖。"他说。
2017年,蒙恩堂在60周年之际放下原定的庆祝,用十个月寻求下一步;多年后,经历小家植堂、疫情考验、餐桌门训与领袖网络的建立,周牧师给堂会领袖的第一项建议,仍然回到当年出发时的姿态。
"保持对上帝的开放。"他说,"在祷告中不断询问:『主啊,祢想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