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建國250週年之際，「美國是否是一個基督教國家」這一問題再次受到關注。近期李潔人牧師做客YouTube頻道「LFC智慧生命」，接受戴永富博士採訪、重新梳理美國建國的宗教與思想背景。
李潔人認為美國建國確實深受基督教傳統影響，但若因此將其簡化為「以基督教立國」，便容易忽略18世紀啟蒙時代的宗教多元以及建國先驅們自身複雜的宗教立場。對他而言，美國建國更像是基督教傳統與啟蒙思想彼此交織、轉化的結果。
清教徒、加爾文與「山巔之城」
17世紀，大批歐洲基督徒因宗教衝突與迫害等原因遷往北美，其中包括大批清教徒群體。他們一方面尋求宗教自由，另一方面也希望建立按照原本宗派信仰生活的社群。李潔人指出，因為清教徒受加爾文影響頗深，甚至後來有人認為，美國真正的「精神教父」應該是約翰·加爾文。
其中，加爾文關於「呼召」（calling）的思想，對清教徒乃至後來的美國社會產生了重要影響——加爾文認為基督徒不只是在教會中服事上帝，也可以在自己的一般職業上履行上帝所託付的責任。這使得建立社群、參與公共事務乃至治理社會，都被視為具有宗教意義的「呼召」。
李潔人牧師引用約翰·溫斯羅普（John Winthrop）的一篇著名講道《基督徒慈善的典範》（A Model of Christian Charity）指出，該講道藉著《馬太福音》第5章14節登山寶訓「你們是世上的光。城立在山巔，是不能隱藏的」來勉勵殖民者按照信仰建立殖民地，使這個新建立的「山巔之城」（City upon a Hill）成為世人可以觀看的見證——在整個舊世界已經陷入敗壞的前提下，「上帝揀選的子民」以信仰塑造整個社會生活如家庭運作、兒童教育與政府治理。
不可忽視的多元宗教與思想
不過，李牧師認為美國建國並不能簡單地被理解為清教徒傳統的直接延伸。
18世紀的美洲殖民地的宗教版圖已經相當多元，除了清教徒和公理會傳統之外，聖公會、貴格會、浸信會、長老會以及天主教等不同宗派都在殖民地發展。不同宗派之間既有神學差異，也共同面對歐洲宗教衝突留下的歷史記憶。因此，不同信仰群體都希望保有自身的傳統與自治空間。
李潔人指出，這使得宗教自由逐漸成為美國政治秩序的重要議題。1791年通過的憲法第一修正案規定，國會不得制定確立國教或禁止宗教自由行使的法律。由此，美國聯邦層面的宗教自由原則得到明文保障。
而與此同時，美洲也傳來了17世紀歐洲啟蒙運動的回聲——啟蒙思想深深影響了美國的建國一代。他們看似與基督教有著密切的關係，但並不是福音派所謂的「重生基督徒」（born-again Christian），他們的思想也並非被聖經塑造，而是更多地被英國啟蒙思想家如約翰·洛克（John Locke）以及其他啟蒙思想家所影響。
以美國「開國元勳」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為例，從教會記錄來看，他與聖公會保持著關係；「但據說他在有生之年很少出現在教會，也沒有留下明確的領聖餐記錄，且在他的論述當中很少提到耶穌基督，更多地是提到『上帝』。」李潔人提到，類似的複雜性也存在於《美國獨立宣言》起草人之一托馬斯·傑斐遜（Thomas Jefferson）、美國外交家本傑明·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等人的宗教思想中：他們生活在基督教文化環境之中，也使用大量基督教語言，卻更接近是「自然神論者（Deist）」。
自然神論者強調上帝作為宇宙創造者和秩序建立者的角色，但與聖經所啟示的上帝的不同之處在於：自然神論主張上帝在創造萬物後便不再與世界發生關係、也不會對世界發出啟示，人只需要透過理性和規則來行事。「自然神論有一個非常經典的描述，即上帝就像一位鐘錶匠。」李潔人說，「他設計好鐘錶之後，就讓鐘錶自己運作。」
對此，李潔人以一個幽默的比喻回應：「但我想他們大概沒有想過，鐘錶是需要上發條的。聖經中所啟示的上帝，更是一位會上發條的上帝，他正在與世界持續發生著聯繫。」基督教所相信的上帝不僅是創造世界的第一因，也是一位持續與受造世界發生關係、並藉著啟示向人說話的上帝。
被寫進政治文本的基督教
正因宗教與思想的多元與複雜，李潔人認為美國的建國思想不能被簡單還原為基督教信仰，也不能被視為一場完全脫離基督教傳統的世俗革命。
在他看來，建國先驅們並未完全拋棄基督教文化，而是在基督教傳統與啟蒙思想之間進行了某種程度的結合與轉化：基督教關於三位一體的上帝、人按上帝形象受造、因此具有尊嚴的思想在《美國獨立宣言》中被重新表述為「造物主」、「自然之神」、「人人生而平等」以及「不可剝奪的權利」等，將宗教傳統與自然權利思想置於同一政治文本之中。
李潔人由此認為美國建國呈現出「世俗化的宗教」（secularized religion）特徵：基督教所提供的倫理語言與道德觀念，在進入現代政治秩序後，被重新表述為自由、平等、權利等政治語言——在這一意義上，它並非一個純粹的基督教神聖國家。
對於「美國真的是基督教立國嗎？」這一問題，李潔人的回答並非簡單的「是」或「不是」。他承認美國建國確實深受基督教傳統塑造，但若要真正理解美國，也必須同時看見啟蒙運動、宗教多元與政教分離所留下的另一條思想脈絡。
李潔人牧師擁有資深的國際學術與牧養背景，曾擔任普世教會協會（WCC）中國神學顧問，現積極推動神學教育；先後建立北京國際教會溫哥華堂、西北溫堂及東京堂。作為與談人之一的戴永富為知名學者，長期關注華人教會、神學教育與現代性議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