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理性代替權威:啟蒙運動如何與宗教改革分道揚鑣

李潔人牧師從理性、神論、人論三方面剖析兩場運動的承接與分歧

李潔人牧師做客@LFC智慧生命
李潔人牧師做客@LFC智慧生命 | 圖源YouTube影片截圖

宗教改革與啟蒙運動有何關聯?在YouTube頻道「LFC智慧生命」最新一期訪談中,李潔人牧師就此問題進行分享。在他看來,宗教改革、科學革命與啟蒙運動之間存在思想上的承接,但後兩者最終在理性、權威與信仰等問題上與宗教改革出現巨大分歧。

宗教改革、科學革命與啟蒙運動:彼此高度交織

1517年,馬丁·路德發表《九十五條論綱》,宗教改革由此展開。此後約一百年間,路德宗、改革宗、重洗派等不同傳統相繼出現,歐洲經歷了一個世紀的宗教與思想變動。當時各方曾試圖透過政治與軍事手段重建信仰上的大一統,「三十年戰爭」(1618—1648年)因此爆發,但戰爭最終未能實現這一目標。1648年戰爭結束後,歐洲逐漸形成天主教、路德宗、改革宗等不同傳統並存的局面。

李牧師繼續指出,1687年牛頓出版《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標誌著科學革命的興起;1689年洛克《政府論》出版,掀起啟蒙運動的第一朵浪花;18世紀則先後出現伏爾泰、盧梭、孟德斯鳩、休謨等啟蒙思想家。李牧師形容,這些運動處於同一條歷史脈絡,在思想史上高度交織,可以說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馬丁·路德《九十五條綱要》
馬丁·路德《九十五條綱要》 | 圖片源自網絡

科學革命與啟蒙運動:理性成為新的權威

中世紀歐洲的知識體系主要建立在既有哲學與傳統權威之上。隨著哥白尼提出日心說,傳統宇宙觀開始受到挑戰;新的科學方法則越來越重視觀察、實驗與數學推理。李牧師表示:「真理不是透過權威來傳授的……那真理應當是什麼?是透過個人的觀察、實驗所得出的。」當人開始相信自然界具有可以被觀察和理解的規律,便會進一步追問:理解世界是否仍然必須依賴教會及其傳統解釋?

在李牧師看來,科學革命的重要影響正在於此:自然不再只能透過傳統權威加以理解,而可以成為人的理性所觀察、研究和推理的對象。由此,科學革命與後來的啟蒙運動產生了內在聯繫。

到了17世紀末及18世紀,這種對理性的信任進一步進入政治、宗教與社會思想領域。啟蒙思想家將理性推向思想核心,嘗試以理性重新理解世界、建構社會並創造人類幸福。法國大革命更激進地將啟蒙思想推向政治實踐,進一步挑戰教會及傳統宗教權威。

李牧師將這一轉變概括為:「用理性代替權威。我們不再需要傳統的教會與聖經的啟示作為最高權威。人的理性是我們所認為的最高權威。」

《哲學家的晚餐》(La sainte cène du patriarche)
畫中描繪伏爾泰與其他啟蒙思想家在日內瓦湖附近費爾奈(Ferney)的城堡聚會。 | 瑞士畫家Jean Huber

與宗教改革分道揚鑣

李牧師認為,理性被逐步推上最高權威的位置,與宗教改革確實存在重要聯繫。早在1521年的沃木斯會議上,路德就曾以「除非你說服我的理性,不然我絕不接受」向教皇及教會權威提出挑戰。但李牧師指出,啟蒙思想家和宗教改革家看似同樣強調理性,兩者卻並不相同。

「路德所講的理性仍是降服在聖經啟示之下的,即上帝的啟示在先,我的理性在後。」而到了啟蒙時代,則演變為用理性來認識世界、批判世界,甚至用理性來反對教會、反對啟示、反對聖經。

在李牧師看來,宗教改革與啟蒙運動之間這種既有承接、又有分歧的關係,至少體現在三個方面。

截然相反的目的

李牧師認為,宗教改革質疑教會傳統,目的是淨化教會、回到聖經、除去教會內部的雜質並保存純正信仰;啟蒙運動的目的則截然不同,「它根本就是要質疑基督教信仰本身」。理性由此成為批判基督教信仰的工具,兩者在對待教會與信仰的態度上也逐漸分道揚鑣。

似是而非的神論

宗教改革依舊堅持聖經是信仰的權威來源,部分啟蒙思想家則轉向以人的理性和經驗作為判斷世界的主要依據,並對神蹟、啟示及救贖等基督教核心教義提出質疑。「自然神論」亦在這一思想背景下廣為流行。

李牧師以「鐘錶匠」為喻解釋:自然神論承認有一位創造世界的上帝,卻認為上帝創造世界之後便不再干預,世界就如同一隻上緊發條的鐘錶,按照既定規律運轉。

在李牧師看來,自然神論削弱了基督教信仰中上帝持續介入世界、啟示自己、施行神蹟並完成救贖的觀念,是啟蒙理性對基督教思想的一種哲學性「稀釋」。

矯枉過正的人論

李牧師認為,中世紀教會權柄對人性的壓制,在一定程度上被宗教改革所糾正。「宗教改革的一個大貢獻,就是尊重人性、人的尊嚴和人的價值。」但這種尊嚴依舊建立在聖經啟示、上帝的權柄與呼召之下,「人有尊嚴是因為我們有上帝的形象。」

啟蒙運動鼓勵個人閱讀和教育,同樣肯定人的尊嚴與思考能力,卻逐漸否定人的價值根植於上帝的形象。李牧師形容:「當他們倒掉洗澡水的時候,把裡面那個最寶貴的嬰兒,即背後的真理,都一起扔了出去。」

他認為,宗教改革原本是在上帝形象的基礎上恢復人的尊嚴與價值,啟蒙思想卻在高舉人的同時拋棄了這一根基。「這是非常可惜的,我相信這也不是宗教改革家所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