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陳佐人博士就「保羅新觀」的討論提出一項值得重視的提醒(參《基督日報》2026年9月12日「陳佐人析華福『保羅新觀』風波:籲分清神學研究與講台教導 鼓勵學術開放多元」):複雜的學術爭論,不宜未經轉譯便直接搬進主日講台;牧者不可用艱深術語、網路論戰或派別標籤,使會眾陷入不必要的教義恐慌。這份牧養上的慎重,應當得到肯定。
然而,這個提醒也使我們必須進一步追問:講台與神學究竟是什麼關係?若「不把學術爭議直接搬上講台」被理解為「講台應當與神學分開」,便容易造成一種不必要的二分。因為每一篇講道本身都已經在做神學:它宣告上帝是誰、基督是誰、何謂罪與恩典、人如何得救、教會如何生活,以及信徒如何面對家庭、工作、苦難、金錢、權力與盼望。
問題從來不是講台要不要神學,而是講台上的神學是否忠於聖經、受教會傳統節制、經得起處境檢驗,並且能夠牧養上帝的子民。
教會是神學的母腹
神學不是教會之外少數專家從事的副業,也不是牧者需要小心避開的危險地帶。從新約教會、初期教父到宗教改革傳統,神學一直是教會閱讀聖經、敬拜上帝、分辨真理、回應異端、安慰受苦者、教導信徒及見證福音的工作。
因此,可以說:教會是神學的母腹;神學則是教會不可或缺的職事。
這句話不是要貶低專業研究,反而是要賦予專業研究應有的位置。神學院、研究者與學術期刊所作的釋經、歷史與思想工作,能幫助教會避免片段化讀經、錯誤引用傳統或把文化偏見誤認為福音本身;但專業神學若不回到教會的敬拜、講道、主餐、牧養與宣教生活,也會逐漸失去其服事對象。
同樣地,教會若以「不要太學術」為由排斥神學,並不會得到一個更單純的福音,反而容易落入未經辨識的民間神學:以成功衡量上帝祝福、以片段經文建構教義、以強勢領袖代替群體辨識,或以政治情緒、文化優越感和末世恐慌塑造信仰。
美國福音派神學家 Stanley J. Grenz 在《誰需要神學?》所提出的重要提醒是:每一位基督徒都在做神學。分別只在於,我們是有意識地、在教會群體中、按聖經和傳統來做神學,還是讓零散印象、流行口號與文化習慣替我們做神學。Grenz 所區分的平信徒神學、教牧神學、專業神學與學術神學,不是彼此隔離的四個世界,而是同一基督身體中彼此供應、對話與校正的不同職事。
平信徒把真實生活中的問題帶入信仰;牧者將聖經與教義轉化為講道、關懷與門徒訓練;專業神學家提供嚴謹的釋經、歷史與概念辨識;學術神學則幫助教會與哲學、文化、社會及公共議題展開負責任的對話。四者若能相互連結,教會便不會把學術當作威脅,也不會把「貼近生活」誤作拒絕思考。
講台的工作是轉譯
因此,對講台而言,真正的選擇不是「學術」或「牧養」,而是「未經轉譯的學術輸入」或「經過牧養辨識的神學轉譯」。講道當然不是神學研討會,主日崇拜也不是用來考核會眾是否熟悉各種學派的教室。
牧者不必在講台上逐一比較不同學者對保羅、稱義或律法的所有觀點;更不應用「新觀」「舊觀」「自由派」「異端」等詞,取代耐心的釋經與教導。但牧者也不能因此迴避神學問題。相反地,牧者應當幫助會眾看見:聖經到底如何宣告恩典?人何以不能以宗教成就或道德優越感自義?基督如何使不同背景的人在教會裡彼此接納?主餐如何呼召我們悔改、和好與共同生活?
以加拉太書第二章為例,講道不必先以「保羅新觀」作標題,也不必把會眾帶入學術陣營之爭;但不能避開彼得因恐懼而與外邦信徒隔開、保羅因此指出人「不按福音真理而行」的經文張力。這段經文既關乎人如何因信稱義,也關乎教會是否容許民族、文化、地位與宗教表現成為彼此接納的門檻。
讓我們認定稱義首先宣告罪人在上帝面前唯靠基督與恩典得稱為義;但這與上帝和好的恩典,也必然創造新的教會群體。人不能再以民族、階級、性別、文化資本或宗教表現,作為衡量誰較接近上帝、誰較有資格被接納的終極尺度。
所以,講台神學不是把政治口號帶進教會,而是讓福音照亮教會實際的群體生活。它會問:我們是否以成功、教育、財富、家世、語言、年齡、國籍或神學標籤,建立新的隔牆?我們是否在主餐桌前宣告合一,卻在日常生活中忽略弱小者?我們是否在捍衛正統時,也活出合乎福音的謙卑、憐憫和真誠?
正統信仰不只是正確的教義,也包括合乎福音的情感與生命態度,以及在群體中實踐的公義、和好與忠實。正統若脫離愛、悔改與彼此接納,便可能淪為排斥他人的武器;但真正的正統,應當使教會更能在主餐桌前彼此承認、認罪、饒恕和相愛。
在處境中忠實講道
第十屆世界華人福音會議於2026年7月在馬來西亞古晉舉行,以「時代聆聽,與神共創」為題,匯集了來自50多個國家與地區的牧者、宣教士、神學教育者及職場領袖。這提醒我們,華人教會已不能只由少數地區或單一神學語言來理解,而正在面對多中心、跨文化與跨政治處境的現實。
在東亞、東南亞及全球華人散居網絡中,講台神學不能假設自己處於真空。不同地區的教會,面對不同程度的宗教規管、族群關係、移民經驗、經濟差距、政治壓力與公共言論風險。同一句關於「順服」「和平」「自由」「國家」「使命」的講台語言,在不同地方可能承載完全不同的後果。
因此,處境性不是討好政治,也不是把福音變成地緣政治的附庸;它是承認道成肉身的上帝總是在具體的人群、具體的權力關係與具體的苦難中向我們說話。教會不應為任何國家、民族、政權或地緣陣營提供神聖化的語言;但教會也不能因害怕政治而對受苦者失去感受,或對自身講台中的權力想像毫無反省。
一個成熟的講台,既不輕率煽動,也不以沉默代替智慧。它懂得為掌權者禱告,也懂得記念受壓者;它勸勉信徒尋求城市平安,也拒絕把任何國家或政治力量當作救主;它呼籲人悔改,也不把罪只縮小為個人的私德問題。
為教會建立神學生態
若教會要避免反智,也要避免學術與信徒生活脫節,就需要建立可以讓不同層次神學彼此流通的生態。這不只靠神學院,也需要牧者、出版社、書店、小組與讀書會共同參與。
為教會的神學素養之故,出版社與書房不必在「普及」和「專業」之間二選一。它們可以同時提供初信者讀物、查經材料、靈命與門訓資源、教義導論、釋經作品、教會史、公共倫理及專業神學著作;更重要的是,以書評、導讀、課程、講座與讀書會,建立一條從一般信徒到小組領袖、從牧者到神學生的閱讀路徑。
這種文字事工不是知識消費,而是教會的培育職事。它讓信徒能夠分辨不同觀點,不因陌生概念而恐慌,也不因「學術」二字而自動放棄思考。校園書房等華文出版機構長期兼顧聖經研讀、信徒培育與神學資源,正說明普及化與專業化不是對立,而是彼此支援的工作。
第十屆華福大會所提示的多中心處境,也需要這種神學生態。去中心化不是取消中心,更不是讓各地教會各說各話;教會唯一的中心是基督。不同地區、語言、宗派、世代與群體,都應帶著自身的經驗與盲點,在聖經、大公信仰、教會傳統與彼此問責中共同辨識。
結語:以嚴謹服事教會
我們不必把每一場學術爭論原封不動帶上講台;但我們不能因此把神學逐出教會。講台需要的不是反學術,而是能為教會做神學的牧者:他們願意深讀聖經,認真聆聽傳統,理解當代處境,尊重學術研究,並以清楚、謙卑、可實踐的語言餵養上帝的群羊。
今天的華人教會尤其需要這種講台神學。它既有學者的嚴謹,也有牧者的溫熱;既不以標籤代替思考,也不以知識逃避生命;既不把受壓者的風險當作公共姿態的代價,也不放棄真理、公義、和平與上帝國的盼望。
願我們在講台、課堂、書房、小組與日常生活中,都學習為教會做神學;使教會不只是保存若干正確命題的組織,而是在基督裡學習彼此接納、彼此建造,並向這個分裂的世界預嘗上帝國和好的群體。以加爾文教導聖經時常做的禱告共勉:
「願主允許我們可以學習祂屬天智慧的奧秘,使得我們在宗教信仰中有進步,邁向他的榮耀,以及建立我們自己。」
【2026年9月15日完稿】
謝木水,新加坡人,曾任教會幹事及建築工程師六年,後蒙召全職事奉,先後取得新加坡神學院道學碩士、蘇格蘭亞伯丁大學神學碩士、新加坡國立大學哲學碩士及英國埃克塞特大學哲學博士。曾參與牧養與植堂宣教九年,任教於新加坡神學院十八年,曾任院長達十年,卸任後為全職講師及新加坡國立大學訪問學者。與黃明娥結婚三十一年,育有一子一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