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华人教会缺乏社会影响力?牧者探讨"局外人"困境

从历史、神学、族群认同及移民处境 多方解读为何不敢入世

任晓静牧师采访李洁人牧师及倪慧良牧师
任晓静牧师(右)在YouTube频道"LFC话里话外"访问中华基督教高等研究院总裁李洁人牧师(左)与圣公会圣盖博救主堂中文事工倪慧良牧师(中),一起解读北美华人教会的影响力困局。 | LFC YouTube频道 截图

北美华人教会近年规模与信徒人数双双增长,但在美国社会的公共影响力却似乎不升反降。相较于曾在民权运动中扮演关键角色的黑人教会,华人教会为何始终难逃"局外人"的角色?近日,由任晓静牧师主持的YouTube频道"LFC话里话外"邀请中华基督教高等研究院总裁李洁人牧师与圣公会圣盖博救主堂中文事工倪慧良牧师,针对此现象展开深入对谈。

是"边缘化"更是"封闭化"

倪慧良牧师梳理历史指出,华人教会的发展与移民史紧密相连。早期华工在白人教会宣教下接触信仰,并在《排华法案》实施期间的夹缝中求生;直至二战后亚洲移民限制逐步取消,尤其1980年代后大量中国大陆移民赴美,华人教会规模才迎来快速增长。从历史来看,倪牧师与李洁人牧师皆认为,"华人教会从未进入过美国社会的中心。"

李洁人牧师更精准地形容,比起单纯的"边缘化",华人教会当前更面临"封闭化"的危机,即逐渐演变为一个自我封闭、自娱自乐的群体。他以犹太会堂作对比:华人与犹太人在许多文化特质上其实相当相似,同样重视教育、勤于储蓄、看重下一代,但犹太社群却擅长"集中力量办大事",能实际影响美国的政治、经济与文化;华人即便手握资源,一旦分散到主流社会当中便难以凝聚,他甚至直言,北美所有华人教会加总起来,对美国社会的影响力都比不上一家美国本土教会。

倪牧师则从人口分布补充,华人在美国其实相对集中——单是洛杉矶附近就有超过十个城市,亚裔人口占居民一半以上,绝大多数是华人。即便如此高度聚居,话语权依然薄弱。若与增长迅速、社会话语权较强的西班牙裔教会相比,华人教会的边缘化更加明显。而这背后交织著神学、文化、教会组织以及经济处境等多重因素。

神学如何影响华人教会?

在神学层面,早期来华宣教士深远地塑造了华人教会的信仰传统。受到戴德生式"基层布道与植堂"传统的影响,华人教会高度聚焦于"个人得救";而另一部分如李提摩太、司徒雷登等宣教士所采取的办学、办医院等路线,长期受到质疑。因此,当部分信徒尝试参与公共事务、改善社会时,也常面临"是否偏离十字架、走向社会福音"的质疑。

李洁人牧师进一步以中国教会历史为例指出,真正推动社会结构性改变的福音传播,往往不是从草根阶层开始,而是透过进入精英阶层、由上而下扩散。他举例,唐代景教一度进入宫廷,元代忽必烈的母亲即为基督徒,清代康熙年间天主教在皇族中颇具影响力;他研究过努尔哈赤长子一系的家族史,发现信仰在该家族传续数代,直到雍正年间,因家族拒绝放弃信仰而被整族流放。他也提到二十世纪初的两位宣教士:美国长老会牧师丁韪良(William Martin)在宁波向底层百姓传教并以宁波方言翻译圣经,后来出任京师大学堂西学总教习——京师大学堂正是北京大学的前身;英国宣教士苏慧廉(William Soothill)则在温州传道多年,后担任由庚子赔款所建的山西大学堂西斋总教习,晚年更接任牛津大学汉学讲座教授一职。李牧师并提到,据统计,1979年邓小平首次访美时随行的顾问团中,约七至八成成员毕业于燕京大学、圣约翰大学等教会大学,显示教会办学路线曾对中国社会产生深远影响。

然而,这条入世办学的路线长期背负"社会福音"的标签而受到质疑,加上北美最早一批华人教会,不少源自强调基要保守神学的群体,使得"个人得救"逐渐成为主流神学路线。倪牧师指出,即便今日华人教会中不乏博士、工程师、律师、会计师等专业精英,但他们多半是在强调个人灵魂得救的校园团契中信主,鲜少被教导社会服务的责任,一旦尝试投入社会参与,反而容易被贴上"走社会福音路线"的标签,久而久之便对公共事务失去兴趣。

倪牧师提醒,重视罪与赦免的"十架神学"与进入世界的"道成肉身"并非对立,基督教本应具备强烈的入世精神,如耶利米先知"为所在的城求平安"的教导。同样,正如李洁人牧师所提醒的那样,和合本《约翰福音》"神爱世人"中的"世人"本为κόσμος,即为宇宙。然而"世人"的翻译在某种程度上也可能使信徒忽略上帝对整体世界的关照。

李洁人牧师进一步指出,中国一直以来都是高度世俗化的社会,与传统定义上的"神圣国度"相去甚远。对于在缺乏基督教恩典文化与完善社会保障的土壤中成长起来的基督徒而言,对教会的归属、感恩与奉献可能成为很大的挑战;而这些问题也随著移民浪潮被带到海外,并进一步放大。

不安全感如何影响华人教会?

主持人任晓静牧师据自己的观察指出:"海外华人教会的功能有点像同乡会,接机啊、给学生吃饭啊,甚至帮忙办身分。"李牧师对此表示认可,并试图在族群与群体认同上解释这一点——他认为海外华人教会往往重叠了"族群共同体"与"信仰共同体"双重身分。尽管章程与讲道皆宣示基督为根基,但在实际运作中,教会常无形中褪去信仰色彩,转化为提供同乡情谊的"华人共同体"。这种现象在犹太人或穆斯林移民中亦相当常见。

谈到教会如何影响下一代,任牧师观察到一个值得留意的现象:北美不少华人教会的第二代信徒,最终流向了韩裔教会。倪牧师分析,韩国本国人口有限,韩裔教会若只服事同族群,难以持续发展,因此不得不主动放宽视野,建立跨族裔、甚至以"亚裔教会"自居的第二代事工,反而吸引不少华人青年加入。相较之下,华人教会每年迎来大量从中国大陆涌入的新移民,教会的人力与资源长期优先投入服事这批第一代新移民,较少有余力为下一代的长远发展做打算。

倪牧师揭示出身分认同背后的"不安全感"并进一步指出,在面对语言、生存、身分认同等巨大的移民压力时,信徒往往缺乏心力进行批判性神学思考,转而渴望单纯、明确的权威式指引,这可能促使宗教群体走向视野狭窄,甚至思维极端的境地。

压力环境中的不安全感也直接体现在奉献文化上。针对任晓静牧师观察到"中文堂信徒开豪车却奉献较少、英文堂信徒穿著朴素却奉献较多"的现象,倪慧良牧师认为,这更可能源于移民内心深处缺乏归属感,以及生存环境变动带来的不安全感,使信徒倾向将资金留作安全保障。李牧师则以具体数字说明大陆教会的奉献现况:他所知北京一家聚会人数约三、四千人的教会,一年的奉献总额大约两千万人民币,平均下来每人每周奉献不到一百元人民币,换算比例其实相当低,只是因为信徒基数庞大,才显得奉献总额可观。他也提到,中国教会历史上留下的教产,多半仍是早年西方宣教士自己奉献置下的产业。

倪牧师则以自己教会的白人会友为例,指出美国本地信徒常有将房产等遗产最终捐赠给教会的传统,相较之下,华人文化更倾向将财产留给子女,这一点让他颇有感触。两位牧师也都认为,稳固的奉献观念往往需要两三代基督徒家庭的传承才能真正扎根:第一代移民信徒普遍还未走出生存焦虑,要在他们身上建立起稳定的奉献习惯格外困难,反而是台湾教会、或是在信仰家庭中成长的第二代信徒,相对更容易接受奉献的观念。

当前北美华人教会已具备相当规模,但关键考验在于:能否超越单纯的同乡族群认同,转化为真正的信仰共同体?能否从"个人得救"迈向更广阔的"公共关怀"?又能否建立足够的安全感,跨越世代与阶层,走出一条更具入世精神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