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創世紀文字書苑雲端講座邀請澳洲華人作家、聖公會牧師武陵驛(本名張群)主講,以日本作家遠藤周作的經典小說《沉默》為題,從「為失敗作見證」的角度,探討作品中呈現的信仰之問。

武陵驛曾任公務員,並從事外貿及商業工作。移民澳洲後,他信主並接受神學訓練,其後受按立為牧師,同時投入文學創作,涉足小說、詩歌、散文與文學評論。他的作品曾刊於《芙蓉》、《江南》、《莽原》、《安徽文學》、《四川文學》等刊物,詩作曾入選《2020中國詩歌年選》,並出版小說《騎在魚背離去》和《水蜘蛛的最後一個夏天》。
《沉默》:禁教時期的兩難處境
《沉默》以17世紀日本禁教時期為背景,講述葡萄牙耶穌會司祭塞巴斯蒂安・羅德里格(Sebastião Rodrigues)秘密潛入日本,尋找傳聞中已經「棄教」的老師費雷拉神父的故事。當時日本幕府推行嚴厲的禁教政策,透過告密、逮捕、酷刑等方式逼迫基督徒放棄信仰。其中「踏繪」是辨認基督徒並迫使其棄教的重要手段:當局將刻有基督或聖母形象的聖像置於地上,要求受試者用腳踩踏,以表明自己不再信奉基督。
小說中,羅德里格親眼看見日本信徒因拒絕棄教而受苦,甚至死亡。當他最終被捕並面對「踏繪」時,他陷入掙扎:若拒絕踏下去,他似乎守住了自己的信仰,卻可能使其他人繼續承受苦難;若踏下去,又似乎意味著背叛基督。
就在此時,小說出現了極其關鍵的一幕。他聽見基督的聲音:「踏下去吧!你的腳現在很疼吧!和以前踏過我的臉的人一樣疼痛吧!光是腳的疼痛就夠了。我會分享你們的痛苦,我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爭議:失敗的叛教者能否成為見證?
正因這段描寫,《沉默》自出版以來一直伴隨著神學上的爭議。武陵驛提到,批評者認為小說在某種程度上為「叛教」提供了正當性:一個人只要以同情、憐憫他人為理由,就可能為放棄信仰找到道德上的依據。
另一項爭議在於,傳統的基督教見證往往聚焦於「得勝」,即人在苦難和逼迫中持守信仰,最終以忠貞甚至殉道見證基督。但《沉默》的主人公最終踏下了聖像,是一個「跌倒的人」。如果一個人在信仰考驗中失敗了,他的生命是否仍然可以成為見證?這正是講座「為失敗作見證」的核心命題。
基拉爾的「替罪羊」理論
針對第一項批評,武陵驛指出,若小說真是為叛教辯護,羅德里格在踏上聖像、拯救受苦者之後,理應獲得道德上的完整與內在平安;但小說恰恰沒有這樣處理,他此後陷入持續的罪疚、羞恥與內在掙扎。因此,《沉默》並沒有簡單地把個人良心或憐憫置於基督教信仰之上,而是將「棄教」呈現為一個無法輕易化解的衝突。
武陵驛認為,若借助勒內・基拉爾(René Girard)的「替罪羊理論」重新閱讀《沉默》,小說中的倫理困境會更加尖銳。基拉爾認為,當群體內部的矛盾累積到危機程度時,群體會共同把某個人或某一小群人視為危機的罪魁禍首,把內部的恐懼、憤怒和矛盾集中投射到這個「替罪羊」身上,甚至透過驅逐或殺害他來恢復秩序。
在武陵驛看來,耶穌正是第一世紀猶太社會中的替罪羊,而福音書毫無保留地宣告了耶穌的無罪,徹底揭露了群眾暴行的罪與邪惡。「聖經第一次告訴大家,你應該站在受害者、替罪羊的一邊,而不是集體暴力這一邊。」

他由此指出,《沉默》真正深刻之處,在於揭示羅德里格面對的並不只是個人選擇,而是一個由暴力構成的困局:日本官府以折磨基督徒農民來威脅神父,迫使羅德里格在「堅持信仰、成為殉道者」與「放棄信仰、終止他人的苦難」之間作出選擇。這樣的暴力結構至今仍然存在。《沉默》迫使讀者發現自己無法置身事外,並開始思考:我們究竟站在哪一邊?我們是否也可能被捲入群眾暴力?
武陵驛認為,這也正是《沉默》至今仍能引發討論的原因:它沒有把信仰放在一個安全、抽象的神學命題中,而是把信仰帶進不完美的現實,帶進人的軟弱、痛苦、罪與責任之中。
豪爾瓦斯:教會不是勝利者
武陵驛繼而借助美國神學倫理學家侯活士(Stanley Hauerwas)的敘事倫理(narrative ethics)指出,教會應當特別警惕製造「道德的完成主體」,即以為透過某些關鍵的道德選擇,人最終可以成為一個道德上完整、無可指摘的人。
豪爾瓦斯進一步強調,教會的見證並不是一種「勝利敘事」:教會不應透過成功、權力、嚴密的教義或道德優勢,向世界證明自己的正確,而是在軟弱、受苦、羞辱甚至失敗之中走向十字架。武陵驛解釋,這一點與馬丁・路德的十架神學不謀而合:「恰恰相反,上帝是隱藏在祂的軟弱、痛苦、羞辱以及十字架的隱密裡。」
因此,從這一角度重新閱讀《沉默》,小說所呈現的教會,恰恰是一個被擊潰、被迫害、支離破碎,甚至失去外在組織形式,卻仍然愛著上帝的教會。武陵驛認為,這對今日教會仍有啟示意義:「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中,教會要學習如何承受失敗。」
講座最後,回到「軟弱的罪人如何為耶穌作見證」的問題,武陵驛提醒:「十字架恰恰是關於失敗、軟弱以及罪人如何為耶穌所接納的。」在他看來,十字架是一個起點,讓軟弱的靈魂開始站立起來思考:「為了那更大的善與更大的愛,我們如何去處理我們的罪惡與羞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