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渭文牧師:退隱區間

伍渭文牧師專欄:小心用字遣詞
面對人生逆境,暫時出走或永遠離別皆屬消極;耶穌示範的是「積極的決裂」——退到神聖的區間(獨自禱告或伯大尼式的情誼),在愛中得著釋放與新眼光,進而能更好地重新進入現實世界。 | 伍渭文牧師Facebook

某年七月初在台南参加一個會議後,在高雄小港機場等候早一班機返港。在後補櫃枱排隊前面,一位穿着樸素,來台剛一年,祖籍四川的少婦一臉焦慮等候購買往香港的機票。知道我是香港人後,詢問在那找到相宜的賓館,她是第一次到香港旅行,稍後再返大陸散散心。經濟客位沒有了,我當然失望,但這位太太拿出一叠鈔票:「商務客艙有位嗎?我要一張。」我問她這麼急趕往香港一定是有要事待辦吧,她答道:「沒有,我祇想盡快離開台灣。」給她一些賓館的地區和大概價錢後,目送她急急步入離境大堂,眼神是充滿抑鬱,滿懷心事。

一位親人在中學執教鞭二十四年,每天面對頑劣的學生,應付日新月異的教改要求,血壓與時俱升,心力交瘁,不聽愛戴他的畢業生勸阻,毅然放棄升上副校長的機會,决定離職,另覓事業的第二春。那學校今年共有十一位老師離職。作了離職的抉擇後,心境豁然開朗,上班來得輕鬆愉快,因為終於看到黑暗隧道盡頭的光了。

面對逆境,可以暫時出走,可以永遠離別,但都是消極的解決方法。而且,不是每個人有能力付出商務客位的機票,也不是每一個人有堅實的經濟基礎,去冒事業第二春的險。事實上,心境未必隨環境遷徙,身在陽光與海灘,水清沙幼,和風拂臉,內心可以依然焦灼,情緒渾濁,未能沉澱,剪不斷,理還亂。

耶穌面對逆境是善用決裂,是積極的決裂,與周遭熟悉的環境作一適時的決裂,走進另一個區隔的空間,享受與父上帝或與門徒親密的關係——付出與接受愛的關係。獨自退到山上禱告時,耶穌對父傾心吐意,甚至在客西馬利園中,坦誠求父使他脫離苦杯,但又全然順服,以至於死。在禱告中,耶穌與父情格交融,不是自說自話。退隱獨處,是沐在上主的愛中。另一種決裂,是伯大尼式的區間,耶穌放下忙碌的工作,到伯大尼馬大、馬利亞 、拉撒路的家中作客,享受馬大的厨藝,更欣賞馬利亞與拉撒路的專注聆聽,在伯大尼家中享受珍貴的情誼。耶穌視拉撒路為他的朋友,所愛的人。「主阿,你所愛的人病了。」「我們的朋友拉撤路睡了,我去叫醒他。」(約11: 3, 11)

英哲培根在論友誼短文中嘗言:友誼令人情懷釋放欣悅,友誼是愛的連結。「假若沒有愛,祇有群眾沒有同伴,臉龐就像並列的圖畫,言談祇是嚮鈸玎璫。」(For a crowd is not company; and faces are but a gallery of pictures; and talk but a tinkling of cymbal, where there is no love.) 朋友之交,貴乎真摯與愛,沒有權力關係,沒有利益謀算。某大學校長在位時,酬酢眾多,拜訪的人絡繹不絕,但退休時,門庭清冷,其太太去電友好盼多來訪,以解其夫的寂寞。能夠在辦公地方建立友誼是一種處世藝術,也是一種福氣。友誼的建立,把沉悶的例常工作,和壓力巨大的辦公室變得有吸引力。著名靈修作家湯瑪斯.摩亞(Thomas Moore)在暢銷書讓日常生活再顯魅力(Re-Enchantment of Everyday Life)引用一位美國電台編導的話:「每早晨令我起勁上班的唯一動力,就是在公司的朋友。」吸引他的,不是個人的成就,是那些可以成為朋友的同事,一起打拼,彼此協作,把工作做好。

與例常的日程決裂使我們有新的視域看慣常的事物,決裂是進入另一個區間,一個神聖的區間。與上主獨處好,與好朋友秉燭夜談好,沒有權力利益牽制,是欣悅的情格交融,是愛的契通,是一種釋放,當我們彼此相愛時,上主就在我們當中,這不是神聖的區間是甚麼呢?適當的日程決裂是退隱,有時我們退到心靈的曠野,面對自己的灵魂,聆聽上主的聲音。有時退到伯大尼之家,開放自己的生命,也進入他人的生命。

決裂不是離別,決裂的目的是更好的磨合。我們的童話世界就有類似的功能。童話世界是與現在世界的一種決裂,哈利波特、魔戒王、魔幻王國的童話世界的地名,從來沒有在地圖和書籍出現過。但童話世界有一種與宇宙結連和衆生緊扣的願望,行經童話世界的魔幻樹林,回到現實世界中,一切樹林比以前變得更真實,並且披上一種經洗滌過的清新,生氣盎然,因為我們有了新的眼光看這世界。

註:伍渭文牧師曾任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客座副教授(2014-2026)、崇基學院校牧(2000-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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