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建國250週年之際,李潔人牧師作客YouTube頻道「LFC智慧生命」,接受戴永富博士訪問,重新梳理美國建國背後的宗教與思想脈絡。
李牧師在本集影片中指出,美國最具特色的文化現象之一是所謂「美國例外主義」(American Exceptionalism,或譯「美國超卓主義」),即認為美國具有獨特歷史地位與使命的國家自我理解。在他看來,這種特殊使命感不僅建立在自由、個人主義、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等所謂「先進」的政治理念之上,更深層的根源還可追溯至早期清教徒的宗教傳統。
從「山巔之城」到「例外主義」
在此前幾集對話中,李牧師已將美國建國思想追溯至18世紀歐洲啟蒙運動。但他進一步指出,美國並非簡單照搬歐洲啟蒙思想,而是在自身的宗教、社會與政治處境中加以轉化。他以詹姆斯・麥迪遜(James Madison)在《聯邦黨人文集》中「如果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政府了」一語為例,說明美國建國者雖接受啟蒙思想中的理性與自由理念,在制度設計上卻保留了對人性的現實判斷,使這些理念得以落實為美國的國家價值與制度。
不過,李牧師認為,美國特殊自我認同更深層的來源,在於早期清教徒的「選民」意識。清教徒移居北美時,常以舊約以色列人的故事理解自身處境:歐洲如同「埃及」,離開歐洲如同「出埃及」,北美則是上帝賜予的新土地。這片土地因而被視為「新以色列」,他們所建立的社群也應當成為世人的榜樣,讓世界看見一個按照上帝旨意建立的共同體。
李牧師提到,1630年約翰・溫斯羅普(John Winthrop)在《基督徒慈善的典範》(A Model of Christian Charity)中,引用《馬太福音》5章14節「你們是世上的光。城立在山巔,是不能隱藏的」,勉勵殖民者讓新建立的社群成為世人面前的見證。此後,「山巔之城」不僅成為美國政治中常見的說法,更內化為國家身分認同的一部分。
李牧師分析,這種最初帶有強烈宗教色彩的使命意識,在其後一兩百年間,隨著啟蒙思想、憲政理念逐步進入美國公共生活而漸趨世俗化。原本以「上帝揀選」表達的宗教使命,轉化為「美國具有特殊使命」的世俗語言;「成為世界的光」也逐漸表現為向世界推廣自由、民主、人權等價值。從歷史上看,美國也更傾向於為這些源自啟蒙思想的價值而行動。
優點:從「對內整合」到「對外承擔」
李牧師以經濟大蕭條、第二次世界大戰及「911」事件為例指出,美國特殊使命感的一個積極作用,是讓人們更容易相信彼此同屬一個共同體,因而在危機中願意暫時放下個人利益,為共同目標承擔代價。例如珍珠港事件後,美國社會迅速進入戰時動員狀態。李牧師認為,這種動員不只是物質層面的,也與「我們正在保衛自由與民主的最後一道防線」的共同使命感有關。
更值得注意的是,「山巔之城」的自我想像,也可能反過來成為批判美國自身的道德標準。20世紀,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 Jr.)等民權運動人士,便援引美國所宣稱的自由、平等與「山巔之城」理想反問美國:如果美國真要成為世界的榜樣,為何黑人仍受到種族隔離與歧視?因此,李牧師認為,美國例外主義也提供了一套內在標準,要求美國活出自己所宣稱的理想。
除了促進危機中的社會凝聚與內部改革,李牧師也指出,美國的特殊使命感曾促成一定程度的國際援助與戰後重建。例如二戰後,美國透過馬歇爾計畫協助西歐重建,也在日本推動戰後復興。他亦提到,美國曾將部分庚子賠款退還中國,相關資金後來用於教育等領域,對中國的近代化產生積極影響。
李牧師說:「我們不能把美國所做的一切,都簡單地理解成為了自己的利益。」在他看來,歷史經驗顯示,美國的使命意識有時也使它願意承擔超出自身直接利益的國際責任。不過,他同時強調,這並不意味著美國所有對外行動都是單純的利他行為,相關歷史仍需要具體分析與反思。
缺點:缺乏反省的優越與傲慢
如果說特殊使命感能促使一個國家承擔責任,它的另一面則可能是道德優越感,甚至演變為居高臨下的傲慢。
李牧師以美國歷史上的對外戰爭及近代中東政策為例指出,美國往往將其他國家發動的戰爭視為「侵略」,卻以「自由」「民主」「和平」等道德語言理解自己參與的戰爭,視之為維護和平、自由或正義。他認為,這種近乎「雙重標準」的道德敘事值得反思:「我們是不是常常覺得,我們做的事情就是對的,而別人做的事情就是錯的?」
同樣,出於對自身政治制度的信心,美國在某種程度上相信這套制度可以不經調整地適用於所有國家。李牧師以冷戰後美國在一些國家推動政治轉型為例指出,美國的政治制度固然有值得借鑑之處,但各國的歷史、文化、宗教與社會條件不同,制度並不能簡單移植。
在他看來,這正是美國例外主義可能產生張力之處:一個國家若相信自己的歷史使命具有普世意義,既可能因此承擔更多國際責任,也更容易把自身經驗當作其他國家應當效法的模式;而當它堅信自己代表正義時,就容易產生傲慢,較少重新審視自己。
最後,李牧師將這一反思延伸開來。他認為,無論是美國還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甚至是上帝的教會,都需要不斷反省:「我們藉著某種名義而做的事,是否真正符合上帝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