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移民不断流动,教会如何牧养?纽约华人牧者谈"留下人"与"扎下根"

从一碗热面到网络牧养 重新思考流动世代的教会关怀

教会团契聚会示意图
一群人在室内围坐交流。此图为示意图片,与本文所述讲座及受访牧者无直接关系。 | Pexels/Caleb Oquendo

一个冬夜,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弟兄冒雪辗转来到牧师家,已是晚上十点多。他客气地说自己吃过饭了,师母看出他的疲惫,仍走进厨房,为他煮了一大碗热面。多年以后,他依然记得那份在异乡被关心的温暖,至今仍在教会热心服事。

这是纽约法拉盛华人联合卫理公会杨东龙牧师近20年移民牧养经历中的一个故事。10月14日,纽约华人基督教同工会举办"纽约华人社区移民事工的对话研讨"网络讲座,多位长期服事华人移民的牧者与同工从第一线经验出发,探讨一个不只属于纽约的问题:新移民因工作、住房和家庭需要不断迁移,生活尚未安定,教会如何在这段人生最不稳定的阶段陪伴他们?

一碗热面背后的牧养

杨牧师将新移民教会面对的核心困难归纳为三方面:人口流动大、生活压力重,以及离开原有家庭与社会网络后产生的情感断层。这意味著,移民牧养很难只停留在讲道、探访和固定聚会的传统模式。

杨牧师回忆,那名弟兄当年在波士顿打工。后来他流著泪告诉杨牧师,自己来美后一直为工作和生存奔忙,很少感受到这样的关怀,那碗热面让他始终难以忘记。

"物质支持是有限的,但真诚的爱心能产生无穷的力量。"杨牧师说。新移民刚进入陌生社会,教会接触到的往往是一群正在找工作、适应语言、承受经济压力的人。因此,他主张教会从"全人关怀"出发,在能力范围内提供英语学习、法律与生活常识、求职等实际帮助。

人搬走了,牧养是否跟著中断?

人口高度流动,是研讨中反复出现的问题。杨牧师指出,许多新移民最初落脚华人社区,但随著工作、收入和生活条件改变,很快可能迁往其他城市甚至其他州,以固定地域和固定聚会为中心的传统牧养模式因而面临挑战。

为回应这种流动,他所在的教会多年前便开始发展网络聚会。会友即使搬往外地,仍可透过网络保持联系;有些人隔几个月、半年甚至一年才回纽约参加实体聚会,但与教会的关系并未因此中断。

流动也直接冲击门徒训练。杨牧师坦言,教会曾尝试开办系统性的门训课程,但信徒工作和生活不稳定,往往难以持续参与、完成整套课程。不过他也观察到,近年一些新移民过去曾经营生意或从事企业管理,本身具备相当能力,信主后若得到合适栽培,也可能很快成为承担服事的同工。

撒下的种子,未必立即看见结果

赵传道1986年移民美国,初到时曾参加教会开办的英文班。他多年后才真正信主,但当年教会给他的温暖一直留在记忆中。这段经历使他相信,一堂英文课、一次接待或一份关心,当下未必带来信仰上的回应,却可能成为多年后才发芽的种子。

纽约华人基督教同工会主席顾奇伟牧师也以"撒种"形容植堂与移民事工。"植堂传道人一定要知道自己是做撒种工作的。"顾牧师指出,人口频繁流动意味著牧者陪伴和栽培的人,不一定最后留在自己的教会,因此服事者需要像农夫一样忍耐。

信徒转去另一间教会,就是"流失"吗?

人口流动也带出研讨中一项颇具张力的讨论:信徒或同工转往另一间教会,原来的教会应当如何看待?

部分与会者指出,小型教会投入多年培养的骨干同工,若被其他教会直接吸纳,原有事工可能立即受到影响,因此教会之间应有基本的伦理、尊重和沟通。顾牧师特别强调"程序"的重要:信徒若因语言、家庭或下一代的需要转往更合适的教会,牧者之间事先沟通、彼此了解并给予祝福,可以减少不必要的伤害。

赵传道则提出另一个角度:"只要他依然在神的国度里敬拜神,去哪一个教会其实都是可以的。"他认为,信徒转会可能涉及呼召、家庭、工作和个人需要,不宜把所有流动都简单定性为"抢羊"。

长期在移民社区拓荒的陈保罗牧师也指出,在人口高度流动的城市,有些家庭是为孩子寻找更合适的儿童主日学,有些人则因工作和居住地点改变而转会,不能一概归咎于其他教会"把人拉走"。

几位牧者观点不尽相同,讨论却都落在同一个现实问题上:教会如何既尊重长期建立的牧养关系与基本伦理,又正视信徒因家庭、工作和生活需要而产生的正常流动。

从"留住人"到"扎根生命"

顾师母则把焦点带回信徒的生命本身。她认为,生活关怀固然重要,但最终仍要帮助人建立信仰根基;家庭小组中的深入陪伴,可以让信徒更真实地面对生命问题。"生命更新了,信徒自然甘心乐意奉献。"她说。

讲座尾声,杨牧师回望近20年的服事,将植堂形容为一段"流泪撒种、欢呼收割"的历程。多年来,人来了又走,教会也经历不少辛劳;但他看见不少初到美国时生活艰难的家庭逐渐安定,下一代成长、进入大学,整个家庭因信仰一步步改变。"这就是我们做牧者最大的赏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