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八歲的孩子已在課堂上使用 ChatGPT，教會卻仍對人工智能保持沉默。釋經學者吳榮滁牧師警告，這樣的落差或許正悄悄埋下失去下一代的危機。
4月25日，美國正道福音神學院「驅動人心講道中心」（CPC）舉辦線上講座，邀請吳榮滁牧師主講「『旁門』還是『正道』？在 AI時代再思釋經與講道」。吳牧師畢業於威敏斯特神學院，獲釋經學博士，曾任教新加坡神學院，兼具深厚神學根基與豐富牧會經驗，近年專注於 AI與釋經及神學教育的交叉研究。
當天講座吸引多位教牧同工線上參與，並引發熱烈討論。
AI釋經先要問的四個神學問題
吳牧師開門見山指出，教會面對的不只是一個技術工具的選擇，而是一場觸及釋經根基的神學挑戰。
他首先提出認識論的危機。生成式AI的運作建立於機率預測，其內部邏輯連專家也難以追蹤。若牧者直接將聖經輸入AI、照單全收其詮釋結果，便產生他所稱的「詮釋壓縮」——原本透明、親身參與的推理過程，被化約為簡單的輸入與輸出，釋經者的主體性隨之消失。
與此相關的，是吳牧師所擔憂的「權威錯置」問題。傳統上，聖經詮釋是由教會教師、神學院師長、堂會牧者與歷代釋經傳統共同辨識而形成的。若以 AI 的黑箱輸出取而代之，權威究竟歸屬何處？這便成了無法迴避的問題。
吳牧師進一步指出，AI釋經還面臨一個更根本的缺失：聖靈的缺席。他引用加爾文的洞見指出，對聖經的確信與理解來自聖靈內在的見證，而非單純的理性推演。AI固然能模擬釋經者的語氣，卻不會禱告、不會悔改，也沒有靈命的轉化，而這恰恰是真實釋經不可或缺的內在向度。
最後，他回到人論的根基。人按神的形像受造，被賦予盟約關係與文化使命，擁有AI所絕對沒有的「位格」。他強調，釋經必然在信仰群體中進行，脫離教會的AI詮釋，充其量只是「詮釋的模擬」，無法取代作為詮釋主體的人。
十年後，年輕人還會走進教會嗎？
神學反省之後，吳牧師談到了一個更切身的牧養現實。他提到自己年僅八至十歲的孫兒孫女，老師已要求他們使用ChatGPT。這一代人是在AI環境中成長的，他警告若教會此刻仍迴避這個議題，十至二十年後，年輕世代走進教會恐怕會感到有如走進「石器時代」。
教會四十年前曾因敬拜方式引發的激烈爭議，今日年輕世代對 AI的觀感將成為他們是否留在教會的重要標記。
吳牧師特別說明，並非要求每位牧者都成為 AI 專家，而是呼籲教會在神學裝備上認真回應：「我們不一定要是 AI最前線的人，但在神學裝備上，我們應該努力讓這技術與我們有互動，為了下一代。」
AI 作為「數位協同研究員」
講座下半部分，吳牧師從實務角度說明AI如何輔助釋經。他指出，負責任的釋經需兼顧兩個面向：「合法資訊」、即符合釋經學原則的客觀研究，用以劃定詮釋的界線；以及「聖靈光照」、即主觀的靈性啟示與內在見證。兩者並非對立，而是相輔相成。研究越紮實，往往越能敏銳感受聖靈的帶領。
他綜合多年牧會與研究經驗，歸納出尋找文本意義的八大處境類別：包括上下文、文學與文法、人物生平、相同文體、神學主題、歷史地理文化背景、經文交織互涉，以及救贖歷史脈絡。吳牧師坦言，堂會牧者受限於時間與資源，往往難以逐一深入經文。他做博士論文時，僅研究啟示錄第五章九至十節的舊約背景便花了至少八個月，這對週週備講的牧者而言根本是奢望。
正因如此，吳牧師肯定了 AI 的輔助價值。他為 AI 給出了一個清晰的定位：「AI 不會、也不能取代牧者的靈性洞察，而是您的『數位協同研究員』。」這項工具能讓釋經保有學術嚴謹，進而省下時間讓牧者專心尋求聖靈的光照。
他同時提醒，AI存在生成錯誤資訊的風險，使用時需設立明確的規範護欄，保持屬靈的明辨。
一個常被跳過的段落
吳牧師現場示範以 AI分析馬太福音十三章「撒種的比喻」，揭示了一個講道中常見的盲點。他直言：「講道者常常從第九節跳開直接講十八節的四種土壤，這麼做在神學上等於私下創造了一個新的馬太文本。這是不可以的！」
ChatGPT開發的「新約引用舊約分析平台」能迅速比對希伯來文原典與希臘文七十士譯本之間的差異。吳牧師現場示範，把經文輸入平台後，AI 的分析結果顯示馬太的引用方式更貼近七十士譯本，強調的是人心的剛硬與聽眾自身的責任，而非神主動使人聽不明白。在吳牧師的進一步追問下，AI 更精準地對比出以賽亞面對的是審判前夕，耶穌面對的卻是天國降臨的時刻；門徒比先知多看見的正是「彌賽亞已經來臨」這一救贖歷史的轉折。
講道者才是最後的把關者
吳牧師認為AI 時代中更重要的能力是學會發問。他說：「這時代學習提問比找答案更重要。善問者如撞鐘，叩之大者則大鳴。」他強調，講道者才是最後的把關者，其靈性與學養是最終的過濾網與放大器。他以廚房作比：AI 如同備料的助手，將食材切備整齊；而講道者這位主廚，必須親自以靈性將所有原料烹製成一盤屬靈的佳餚。
回到講道最深的靈性核心，吳牧師將以賽亞「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與耶穌明知群眾不追求真理、仍堅持講道的身影並置，鼓勵今日在台灣、香港傳福音的工人：縱然一傳再傳、屢遭拒絕，也不必悲觀，因為好土永遠存在，福音的大能從未改變。
多位出席牧者給予正面回應。林永健牧師認為，AI工具的最大價值在於釋放牧者的研究時間，讓他們能更深入聆聽神的聲音；正道榮譽院長劉富理牧師則強調，傳道人的靈命才是講道能真正造就人的根本，「不只是解經，問題是生命怎麼樣把它流露出去」。
總結環節，秋滿牧師這樣評價吳牧師在這個時代的位置：「他給我們一個非常美好的示範，讓我們清楚看見，我們要好好善用 AI，但這 AI最終是幫助我們這個人可以更深、更大地被神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