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何教会年年举办宣教大会、投入资源,也不断呼吁信徒参与,宣教却仍常像是少数人的事?世界华福中心总干事董家骅牧师认为,问题可能不首先出在策略不足,而是更深一层:基督徒自己已不再每天经历福音的大能。
"如果一个好消息真的是好消息,你根本不需要去动员大家分享。"董牧师指出,当教会必须不断费力"动员"信徒传福音,值得追问的或许不是如何增加更多事工,而是福音对基督徒自己而言,是否仍然是一个真实的好消息。
10月23日,董牧师在美国德州达城基督徒中国教会(Dallas Chinese Bible Church)宣道大会中,以"使命如何能落地"为题分享。他表示,宣教与门徒训练原本不是两件分开的事,因为宣教使命的核心就是"使万民作主的门徒",而门徒训练也不只是一套教会课程,而是一生跟随耶稣的旅程。"如果我们真正跟随这位耶稣基督的话,我们怎么可能不踏入宣教的领域?"董牧师说。
宣教为何总是少数人的事?
过去四年,董牧师在世界各地参与不少宣教聚会。他观察到,华人教会普遍相当重视宣教特会,有些教会的投入更令他印象深刻。他举例,马来西亚一间约2000人的教会并不特别富裕,但过去30年,每年的宣教奉献约占教会总预算的50%。然而,即使如此,同工仍会感叹:"好像宣教永远只是教会里面少数人的事情,好像不是大家的事情。"
董牧师认为,今天宣教缺乏力量的真正问题"或许不是策略",而是信徒失去了传福音的热情与动力。"如果我们对福音没有热情,如果我们对传福音没有动力,那坦白讲,做宣教很累的,因为它就是一件一件的事工。"他说。
为何会失去热情?他进一步指出,一个根本原因可能是基督徒信主多年后,逐渐觉得福音只是给"还没有信主的人",自己早已不再需要。"但我们真的不需要福音了吗?"当人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天仍然需要福音,也就不再每天经历福音的大能。
董牧师以一个生活化的例子说明:假如达拉斯某间昂贵餐厅宣布,晚上9时前来排队的前40名客人可以免费享用大餐,根本不需要牧师动员,人们早就主动传讯息告诉朋友了。
"我们很自然就会分享。所以为什么今天我们还要那么辛苦地动员呢?是因为我们已经不再每天经历福音的大能。"他说。
太多东西让人忘记自己仍需要福音
董牧师认为,生活在相对富裕环境中的基督徒,真正的问题未必是没有苦难,而是"有太多的东西去麻痺我们"。焦虑、难过或内心不安时,人可以立即打开Netflix、YouTube或观看球赛,"我们有太多可以让我们分心的东西,以致于我们没有理解到我们每天需要福音的大能。"
他因此提醒,福音本身不会改变,但每一个世代都需要重新理解福音与自身处境的关系。经历世界大战的一代渴望重新找到可靠的权柄;战后婴儿潮世代在物质逐渐丰盛后追问人生目的;千禧世代则在经济震荡和对权威的怀疑中成长。至于Gen Z及Gen Alpha,他坦言自己还没有完整答案,但认为一个重要的问题可能是:"人何以为人?人的价值、独特性在什么地方?"
"其实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缺乏不是物质上的缺乏,而是意义的缺乏。"董牧师提醒教会,不要只是感叹"年轻一代不爱主了";他们"跟我们一样是罪人,但是他们也跟我们一样,也是被呼召回应恩典的邀请"。
教会的使命,为何反而被讲得"太无聊"?
董牧师谈到自己过去在美国牧养英文堂时,一名年轻信徒曾告诉他,未来两、三年可能不会再来教会。对方并非放弃信仰,而是认为把时间投入工作,比在教会"发周报、搬椅子"更有价值;如果专心发展事业,说不定自己会成为下一个Bill Gates。
这番话令董牧师久久不能释怀。他开始搜寻Google、Facebook及Apple等大型科技公司的使命宣言,想知道为何这些企业能让年轻人相信,自己的工作正在参与一件具有世界性意义的大事。当他重新回到圣经,才发现上帝早已把管理受造世界的责任交给人,又将使人与祂和好的职分托付给信徒,而人在基督里更成为"新造的人"。
"原来教会的使命一点都不小,比这些公司都更伟大!"董牧师说,"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呢?是这个世界的公司把他们的使命讲得太迷人,而教会把真正人的使命讲得太无聊。我们需要悔改啊!我们需要重新理解作为上帝的百姓,我们领受的使命是何等的精彩!"
"大任命、大诫命、大使命"不能拆开
董牧师将这份使命归纳为三个彼此相连的面向:"大任命"(cultural mandate)、"大诫命"(great commandment)与"大使命"(great commission)。
"大任命"是在上帝创造的基础上持续创造美与善。这不只包括有形的作品,也包括基督徒每天带进家庭和职场的氛围。"当你回到家进门之后,你带来什么样的一种氛围?当你礼拜一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同事们感觉到什么样的一种氛围?"董牧师指出,这些看似普通的生活场景,正是基督徒可以创造美善的地方。
"大诫命"则是爱上帝、爱邻舍。董牧师强调,人无法抽象地"爱所有人",却可以去爱上帝带到自己面前的人。他回忆自己牧会时,主日常忙著与许多人寒暄,像"社交的花蝴蝶",回家后却想不起真正与谁深入交流。后来他每周只求上帝给他"一个邻舍",让自己好好聆听和陪伴。
"我发现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我更喜欢来教会,因为我不是只是来做事情,我不再只是花蝴蝶,我是来这里爱邻舍的。"他说。
第三个面向"大使命",则是自己学习作耶稣的门徒,也带领他人作主的门徒。董牧师认为,今天教会宣教的一大困境,正是把三者切开:有人强调创造美善、关爱邻舍,却不带人作门徒;也有人只强调传福音,平日却没有在生活中创造美善、关爱身边的人。
他指出,若基督徒只有到了布道会前才突然热情关心朋友,甚至为了"KPI"(关键绩效指标)而邀请人参加聚会,对方久而久之自然能察觉其中的目的性。
相反地,如果基督徒平日在家庭、工作和生活中就在创造美善、关爱邻舍,"那么会不会带人作门徒会变成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而且是每个人都可以参与的事情?"董牧师强调,这不代表带人信主会变得容易,因为其中仍有属灵争战,但宣教会成为信徒生命自然延伸出来的事。
使命落地,就从已经身处的地方开始
董牧师分享,一次讲完这个信息后,一名70多岁的老先生来找他说:"董牧师啊,听完你的讲道,我突然明白我这一生的呼召了,我有我的使命了,我要为主宣教去!"他一听很紧张,担心老人家是不是准备前往阿富汗之类的地方,没想到老人所说的宣教工场,竟然是自己平日常去的医院。
老人每周有三、四天会到医院,除了看医生,也在那里走路、与医护人员聊天。听完信息后,他突然发现,候诊的人常常紧张,有些人看完医生也弄不清楚下一步要去哪里检查,而自己熟悉医院,又有时间,可以陪伴他们、带路,甚至为他们祷告。"那是上帝给我的工场啊!那是我要宣教的地方啊!"老人说,"这样我在医院就有使命了!"
董牧师说:"弟兄姐妹,这个老先生真的明白什么叫整全使命!"但他随即提出另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连健康也失去了,还能回应使命吗?他接著谈起自己的奶奶。奶奶约五年前开始失智,后来跌断骨头,长期卧床。一次董牧师去探望她,父亲几次告诉奶奶"家骅来了",她都没有反应;直到父亲改口说"牧师来看你了",奶奶的眼睛才亮起来。
董牧师走到奶奶身边,心里因她已认不出自己而难过。奶奶握著他的手问:"你是牧师啊?"接著又说:"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孙子也是牧师啊,我天天在为他祷告。"就在这场讲道前一晚,董牧师收到父亲的信息,得知奶奶已经安息主怀。"我在想,有一天当我也在主那边的时候,也许我会发现我奶奶这一生所做的比我更多,藉著她的祷告。"
从仍能每天往医院走的老人,到已经卧床的奶奶,董牧师最后将使命带回每个人当下所处的位置。他说:"不论我们现在是学生、是年轻力壮、是中年或是老年,我们领受了这个整全使命,不被我们的身份限制,不论是在教会的身份还是工作上的身份,我们这一生,我们都可以这样落地来回应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