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经记载的是历史,教义是在历史中逐步形成,教会也是在历代信徒的传承中延续至今。然而,当代不少华人基督徒对历史却相当陌生,甚至认为历史与信仰生活没有太大关系。
6月17日,中华展望总干事林慈信牧师受邀在马来西亚槟城恩信生命堂主讲"基督徒为什么要读历史?"。在近两小时的分享中,他从圣经、解经传统、教义发展、教会历史与宣教历史等不同层面剖析,历史从来不是信仰的附属品,而是基督徒认识真理、理解教会与传承信仰的重要基础。
林慈信牧师认为,这种历史意识的缺席并非小事。若不认识上帝如何在历史中工作,不了解教义如何逐步形成,也忽略教会一路走来的信仰传承,信徒不仅难以全面理解自己的信仰,也可能失去辨别真理与承接属灵遗产的能力。
"你们可能曾遇过糟糕的历史老师,用糟糕的教学方法和教材。"林牧师在讲座中说,"但即便如此,历史知识对一个成熟的基督徒思维而言,依然是必须且不可或缺的。"
历史不只是年代与事件
林慈信牧师坦言,绝大多数人对历史的第一印象来自一段令人沮丧的求学经历。他自己亦不例外。在香港殖民地环境下完成小学社会科与中学历史课,对考试之外的内容几乎毫无记忆,他回忆道:"全都是死记硬背,为了应付考试把事实吐出来而已。"
他观察到,这个问题并不限于某一地区。美国小学生被要求背诵五十个州的州府,却可能以为新加坡是中国或日本的一部分。某些基督教家庭教育的历史教材甚至写道,哥伦布1492年前往美洲是为了传福音。对此他直言:"哥伦布是意大利的天主教徒,差派他的是西班牙的天主教君王,怎么可以说他是去做福音宣教的?这完全是谎言。"
林牧师借此提醒,历史往往是政权手中的工具。因此,认识历史的第一步,便是意识到历史本身可以被虚假地书写。
圣经本身就是救赎历史
探究基督徒读历史的第一个理由,必须回到圣经本身。林牧师明确表示:"圣经本身就是一本历史书,而且它里面关于历史的记载,全都是真实无误的。"
他进一步阐释,圣经所记录的,是上帝在真实时间与空间中执行祂永恒救赎计划的历史。耶稣在《路加福音》24章两度提到,整个旧约都是论到基督、也指向基督的。因此,圣经不是一堆供人死背的散乱资料,也不仅仅是道德教训的集锦,而是上帝在历史中真实作为的见证。
理解圣经,也要认识解经史
理解圣经不只需要读圣经本身,也需要了解过去两三百年来不同解经思潮如何影响教会。林牧师在梳理这段历史时点出,自1750年代起,圣经研究出现许多不同学派,其中不少不承认"圣经是上帝无误的话语",这些观点深刻影响了今日神学院的教授与教会讲员。
他以旧约研究为例,曾有学派将摩西五经拆解为多个假设性的来源文本,声称这些文本由不同作者在不同时代拼凑而成。尽管保守派学者曾系统地批判这些学说,揭示其背后的哲学假设;然而,这类批判性的讨论在今日神学教育中已较少见。
林牧师以一个具体细节说明问题的严峻:注释书或导论中,"但是"放在哪个位置,往往泄露了作者真正的立场。有些作者会先陈述传统教会相信摩西写了五经,随后用"但是"来带出当代学派的质疑;相反地,也有写法是先陈列众多学术理论,最后再用"但是"来重申传统的信仰立场。这两种表达方式看似相似,然而"但是"这个转折词放在哪里将直接决定整本书的神学走向与立场。
不仅旧约,林牧师认为新约研究亦面临同样的挑战。近年有影响力的学术潮流主张,马丁・路德对"因信称义"的诠释根本上是错误的,并试图重新界定保罗与犹太律法之间的关系。事实上,这些解释背后往往夹带著特定的神学与文化动机,需要具备历史眼光的读者才能辨识。
教义从来不是在真空中产生的
除了圣经,林牧师强调基督徒更需要了解"教义"是如何在历史中被确立的。纯正的正统信仰,往往是在回应异端与错误教导的过程中,被迫明确和巩固起来的。
他引用其恩师、威敏斯特神学院建校一代的教会历史教授保罗・伍理(Paul Woolley)的名言:"白色放在黑色的背景下,会显得更白、更亮。"这生动地说明了,只有在错误教导的对比之下,圣经真理才能更加清晰。
第四世纪的亚他那修(Athanasius)对抗亚流派,捍卫"耶稣是神"的教义;第五世纪的奥古斯丁(Augustine)回应伯拉纠(Pelagius),坚守"因恩典得救"的立场;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家们,则系统批判罗马天主教的神学偏差。每一个教义的确立,背后都有一段需要了解的历史。
他严肃地指出,这种情形并非只属于过去,正统教义在当代同样面临挑战。圣经论、上帝论、基督论、救恩论等各个层面,都出现了系统性的质疑与改写。部分当代学者甚至试图重新诠释早期教会历史,将昔日已被公认为异端的诺斯底主义(Gnosticism)包装为另一种正统基督教,反而暗示今日相信圣经的传统信仰是一种"偏离"。面对这种局面,不具备历史认识的信徒,很难分辨真正的问题所在。
词汇、传承与教会的历史记忆
阅读教会历史,也需要理解神学词汇在不同时代的意义变迁。林牧师列举了"大公教会"、"长老"、"复兴"、"福音派"、"基要派"等词汇,指出它们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区都可能具有不同涵义。例如,"复兴"一词在宗教改革时期的含义,与后来的布道奋兴运动并不相同;"基要派"这个词在当代西方语境中,甚至已被外界与宗教极端主义划上等号。如果不了解这些词汇背后的历史层次,阅读教会历史时很容易产生严重误解。
林牧师更观察到,不仅词汇,教会历史本身也正在被改写。早期较为全面平衡的教会史著作,在当代逐渐被政治与文化视角主导的版本取代。他警告说:"把世俗文化背景放进历史不是不行,但如果政治和文化取代了教会历史的主体,那问题就大了。"
宣教历史的认识同样不可或缺。他以马来西亚砂拉越华语教会事工为例来说明,老一辈信徒去世之后,儿孙辈普遍转以英语为主,与原有的方言群体和信仰传承逐渐脱节。若不了解当年宣教士在当地办学与建立教会的历史,以及不同族群方言群体的演变,就无从理解这个现象,更难以思考如何回应。在他看来,这正说明了为什么信徒必须了解所在国家和教派的宣教与教会历史。
林牧师表示,在迈入75岁之际,他愈发感受到整理与传承的重要。近年来,他也有意将多年阅读、研究与教学累积的心得整理成一份份可供后人参考的思想资源,而本次讲座正是这项努力的一部分。
对他而言,基督徒读历史,不是为了增添学识,而是为了更清楚地认识上帝在世界与教会中的作为,从而更有根基地持守信仰、传递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