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丁·路德张贴《九十五条论纲》之后,宗教改革的巨变逐渐扩散至整片欧洲大陆。而约翰·加尔文(John Calvin)是将宗教改革神学推向高峰不可或缺的人物。正如神学家阿里斯泰尔·麦格夫(Alister E. McGrath)在《约翰·加尔文传》(A Life of John Calvin: A Study in the Shaping of Western Culture)中所总结的:"路德宣告了福音,而加尔文则将其组织化与系统化。"
加尔文一生贫病交迫、几度流亡,改革宗神学在欧洲大陆的开枝散叶,离不开他生命中的几位重要女性:曾为他提供避难所、结下终生情谊的法兰西公主蕾内(Renée of France);在困顿生活中与他相伴的妻子伊德蕾(Idelette de Bure);以及为"改革宗国度"打下范本的玛格丽特(Marguerite de Navarre)与胡安娜三世(Jeanne d’Albret)。
蕾内:从费拉拉宫廷到"上帝的旅馆"
法王路易十二与布列塔尼的安妮(Anne of Brittany)的小女儿蕾内,自幼在具有改革宗倾向的保姆影响下接受了新教思想。然而,出于政治联姻的需要,18岁那年她嫁到意大利北方的费拉拉公国,成为公爵埃尔科莱二世·埃斯特(Ercole II d’Este)的夫人。不幸的是,在费拉拉,出版与传播新教著作均属违法。但兼具法国公主与费拉拉公爵夫人双重身分的蕾内,依然热情地款待改革人士,她的宫廷很快成为了改革流亡者的避难所。
1536年,宫廷里来了一位化名为"查尔斯·德·埃斯佩维尔"(Charles d’Espeville)的法国流亡者。他举止严谨、言谈深邃,给蕾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这就是刚刚出版了《基督教要义》的加尔文。27岁的加尔文亲自为26岁的蕾内讲解教义,这段短暂的相聚,拉开了两人终生书信往来、互为灵魂知音的序幕。

蕾内曾勇敢地写信给丈夫和官员,请求释放被捕的改革人士,甚至亲自前去探望囚犯。这些举动深深触怒了她的丈夫:埃尔科莱二世将妻子庇护的改教派领袖丢进监狱,甚至将其中数人处以火刑。随后,他更是下令囚禁妻子,将其推上宗教法庭接受公开审判。对一位公主而言,这是极大的羞辱。她的儿女也与她反目成仇。丈夫去世后,继承爵位的亲生儿子同样向她发出最后通牒:要么放弃新教留在费拉拉,要么坚守信仰被遣返回法国。蕾内选择了后者。
回到法国后,她在巴黎以南约一百公里的蒙塔尔吉斯(Montargis)城堡,再度建立受逼迫者的避难所,被人们亲切地誉为"上帝的旅馆"(Hôtel-Dieu)。加尔文曾专门写信赞扬她:"我知道您像一位乳养的母亲,对待那些贫穷、不知何去何从且遭受迫害的弟兄姊妹。上帝赐予您一项尊荣,就是让您成为祂在世上的代言人。"
1572年,法国太后凯瑟琳·德·美第奇策划了针对法国境内改革宗教徒的"圣巴多罗买大屠杀",蕾内的城堡依然庇护了逃难的改革宗教徒,为法国的新教信仰保留了极其珍贵的火种。大屠杀发生约三年后,蕾内安然离世。她留给世人最后的话是:"我的祷告是我的孩子们都能阅读和聆听上帝的圣言,在那里他们将会发现安慰,以及走向永生的真实引导。"尽管因其坚守新教信仰,法国王室拒绝将她安葬于王室圣殿,但正如加尔文所言,她早已从神圣的同在中获得无比的尊荣。
玛格丽特与胡安娜三世:建立改革宗国度
出身法国王室的玛格丽特,是法国国王法兰西斯一世(Francis I, 1494-1547)的亲姊姊,因嫁给纳瓦拉国王亨利二世而成为纳瓦拉王后(Queen of Navarre)。她受过良好教育,可以直接阅读原文圣经,因此当宗教改革浪潮开始席卷欧洲各地时,她仔细研究经文后开始质疑当时天主教廷的教导,进而藏匿一些因宗教改革受迫害的流亡者,也开始跟约翰·加尔文通信,并且翻译马丁·路德的著作。
如果说玛格丽特的新教信仰像个"众所周知的秘密",那么她的女儿胡安娜三世则更是明确接受改革宗信仰的教徒。在1560年圣诞节公开认信后,加尔文便开始跟她接触通信。
身为纳瓦拉女王,她将改革宗的教义落实在她治理的国度,在首都建立新教的堡垒,改革层面涉及民事、司法管辖、宗教礼仪等等。被称为"耶洗别"的法国太后凯瑟琳多番以权势威逼胡安娜三世,胡安娜三世回复她:"夫人,即便此刻我手上握有我的儿子和全世界的国度,如果这一切跟危及我灵魂救恩的事比起来,我宁可将它们都抛到海底。"
胡安娜三世更是透过抵押珠宝,向英国女王伊莉莎白一世贷款支持改教志业,还承担六万名宗教难民的生计。她请人将圣经翻译成母语,让识字的百姓阅读;又出版改革宗神学家的著作,筹设神学院,聘请学者们前来授课。
胡安娜三世离世前最后的祷告是:"上帝啊,我的父亲,请将我从这具死亡的身体和这一生的痛苦中解救出来,我再也不会对祢犯下任何罪行,请让我享受祢所答应给我的福乐。"
伊德蕾:病痛与流亡中的伴侣
加尔文在神学上虽年少有为,但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病痛;又因其改革立场,他多次受到法国政府的通缉,不得不四海为家,且始终形单影只。当他从日内瓦流亡到斯特拉斯堡(Strasbourg)时,深受当地改革家马丁·布策(Martin Bucer)的牧养与教会实践制度影响,也深深被布策温馨和谐的婚姻生活所打动。
最终,他决定找一位妻子:"我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对方的外貌就会不顾一切坠入情网、以至于连对方败坏的行为都照样接纳的人。唯一能吸引我的美德乃是:朴实无华而富有耐心,不过分挑剔且善于勤俭持家,最好也愿意照顾我的健康。"教会中一位名叫伊德蕾·德·布尔(Idelette de Bure)、新近守寡的姊妹走入了加尔文的视野:伊德蕾娴静宜家,年纪与加尔文相仿,同为因信仰而流亡的苦难之人。一段时间后,加尔文向伊德蕾求婚,她应允了。
1540年,加尔文与伊德蕾步入婚姻。加尔文曾充满欣喜地对朋友说:"她是我生命中优秀的伙伴、事奉上忠实且美好的助手!"嫁给贫病交加的加尔文后,伊德蕾并无半点怨言,反而极其善于接待远人,慷慨分享。婚后,她曾三度产下婴儿,却全部不幸夭折,身体因此受到了极其沉重的创伤。尽管如此,她从未以健康恶化为由拒绝过任何到访的客旅,始终尽心款待每一位造访家中的改革者与难民。
可叹的是,这段深情的婚姻在进入第九个年头时,伊德蕾的生命走到了尽头。1549年,加尔文在给好友维雷(Pierre Viret)的信中,无比沉痛地回忆了那一难忘的时刻:
"约在正午,她已接近灵魂归主的时刻,我们的弟兄向她讲说一些敬虔的话。正说著时,她忽然大声呼喊,大家都看见她的心灵已经超越此世。她说:『噢,荣耀的复活!噢,亚伯拉罕与我们列祖的神,历世代忠信之士所信靠的就是祢,他们的信心无一落空,我也同样如此盼望!』当她感到快要讲不出话时,便说:『大家为我祷告吧!我们一起祷告!』之后我恳切祷告,她重振精神聆听,并与我一起祷告。八点前,她断气了。她是如此安详,以至于在场的人几乎不能分辨她是生是死。"
伊德蕾安息后,加尔文选择不再续弦。在余下的岁月里,他恪守承诺,以继父的身分悉心照顾著伊德蕾与前夫所留下的孩子们,直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回望这些女性,蕾内以城堡与宫廷庇护受逼迫者,玛格丽特以翻译与提供庇护播下改革思想,胡安娜三世以政权、资源与勇气建立"改革宗国度",伊德蕾则在贫病与流亡中陪伴加尔文,敞开家门接待改革者与难民。她们的名字,值得与加尔文的名字并写。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刘幸枝著,《回来吧!书拉密女(2):宗教改革时期妇女事奉简史》,台北:橄榄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