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該如何陪伴一個生命走向終點？哥倫比亞國際大學（CIU）日前邀請擁有精神科醫師與牧師雙重背景的蔡茂堂醫師，以「安寧緩和關顧」（Hospice Palliative Care）為題進行深度專題分享。
西西里·桑德斯：現代安寧關顧的起點
講座開始，蔡醫師首先介紹了現代安寧緩和關顧奠基者西西里·桑德斯（Dame Cicely Mary Strode Saunders）。被譽為「現代安寧照顧之母」的桑德斯二戰期間放棄牛津大學哲學、政治與經濟學的學業，投入護理工作；此後，她又接受醫務社會工作及醫學專業訓練。
在經歷摯愛離世的過程中，她近距離體驗臨終者及家屬在生命最後階段所承受的不只是身體疼痛，也包括心理、家庭、社會與靈性的痛苦，並由此提出「全人照顧」（holistic care）的理念。1967年，她創立全球第一所現代化安寧療護機構——聖克里斯多福安寧院（St Christopher’s Hospice），奠定今日安寧緩和醫療的基本模式。
安寧與緩和：重新定義與澄清誤解
蔡醫師進一步指出，安寧緩和醫療包含「緩和關顧」（palliative care）與「安寧關顧」（hospice care）。兩者雖相關，但階段與目的並不完全相同：緩和關顧從疾病診斷後即可開始，主要目的是減輕疾病帶來的痛苦，提升患者與家屬的生活品質；安寧關顧則通常應用於生命末期階段，當患者預期生命約剩六個月左右時，重點轉向舒適、尊嚴與陪伴。
針對社會大眾常見的誤解，蔡醫師澄清：安寧緩和醫療不同於安樂死，無意加速死亡，而是幫助患者活好剩餘的生命，讓患者能在生命最後階段仍保有尊嚴與選擇；安寧緩和關顧也不同於積極治療，後者主要著重於控制疾病與恢復健康，通常會使用較具有身體侵入性的醫療手段。
醫療模式轉換：從被動轉為主動
蔡醫師進一步指出，現代醫療模式已逐漸從「治療優先」轉向整全照顧。傳統模式中，健康促進與疾病預防主要發生在健康階段；疾病確診後以積極治療為主，直到治療無效後才進入緩和關顧與安寧照護。然而現代醫療認為，健康照顧應貫穿人的一生。即使患者接受疾病治療，也可以同步接受緩和關顧，「疾病初期以積極治療為主、緩和關顧為輔；隨著病情發展，逐漸轉為以緩和關顧為主、積極治療為輔。」
患者在醫生的轉介下，由包括護理師、心理師、社工、治療師以及靈性關懷者在內的團隊共同回應其身體、心理、社會與靈性的需要。他也提醒，安寧關顧並不因患者離世而結束：「病人過世之後，仍處於哀傷中的家屬，同樣是安寧關顧的重要對象。」
陪他好好吃頓飯
蔡醫師指出，患者關切的視角通常與健康者不同。健康者的生活通常包括工作、家庭、財務、健康與信仰等方面，但當疾病來臨時，人的注意力會逐漸集中於健康、家庭與靈魂三個核心問題；到了生命最後階段，對臨終者而言，「家庭關係」與「靈魂歸宿」成了唯二的終極關切。
同理，對於一份檢查報告，醫者可能關心症狀、數據與治療方案，然而患者更在意的是「我會不會痛苦？我還能不能擁有完整的人生？」因此安寧緩和關顧嘗試理解者的視角。
蔡醫師引用《安寧日常 語愛時光》一書補充指出，生命末期看似平凡的日常互動，例如親人圍坐共餐，也可能成為撫平臨終恐懼的重要力量。他解釋，「陪伴」（companion）一詞源自拉丁文 companio，由「共同」（com）與「麵包」（panis）二詞組成，意指「共同分享麵包」。
「其實對臨終的人來說，有沒有人陪你吃一頓午餐，是一件很日常、卻非常重要的事情。」他進一步指出，耶穌在受難前也與門徒一同享用最後的晚餐，這個畫面提醒人們，在生命最後的時刻，陪伴、關係與愛具有深刻的意義。
「六全伴行」：回歸全人視野
蔡醫師進而提出「六全伴行」的完整框架，即「全群全隊全家全程全心地陪伴全人。」其中，「全群全隊全家」強調社區、醫護團隊與家庭等外部力量的支持，「全程全心」強調陪伴臨終者的態度與時間跨度，以疾病診治為始到逝世後對家屬的傷慟陪伴為止；「全人」則強調關注臨終者的身體、心理、社會、經濟與靈性需要。
蔡醫師特別提到宗教信仰與臨終恐懼的關係，他引用心理學家高登·奧爾波特（Gordon Allport）對宗教取向的分析表示，對宗教持外在取向（extrinsic orientation）態度者將宗教視為達成目的的工具，於是臨終時會帶著恐懼與功利性的期待；而持內在取向（intrinsic orientation）態度者則將信仰融入生命、終生委身——只有這樣的信仰，使人在死亡面前仍能擁有盼望。
最後蔡醫師總結：正如標題所說的那樣，安寧緩和關顧所關心的不只是生命還剩多少時間，而是在有限的日子裡，人如何被愛、被陪伴並活出生命最後的價值，「不要數算日子，讓日子算數」。
蔡茂堂醫師1975年畢業於台灣大學醫學系，並以第一名成績進入精神醫學領域。歷任恆春基督教醫院醫療宣教士、福樂神學院宣教學碩士、正道福音神學院道學碩士及三一國際大學跨文化研究博士。多年來跨足醫療與神學領域，致力於精神醫學與靈性關顧的整合，長期推動臨終關懷與全人健康理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