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改革纪念专文】从灶台、写字台到讲台:宗教改革风暴中的妇女

"第一师母"、"吾主凯蒂"与"改教之母",三位杰出女性以家庭、笔杆与生命回应呼召

1517年10月31日,马丁·路德将《九十五条论纲》钉在教堂门上,后世遂将这一天定为「宗教改革纪念日」。
1517年10月31日,马丁·路德将《九十五条论纲》钉在教堂门上,后世遂将这一天定为"宗教改革纪念日"。 | 图片源自网络

509年前的10月31日,德意志神学家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在维滕贝格(Wittenberg)诸圣堂大门上贴出《九十五条论纲》,揭开了基督教宗教改革的序幕。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变革中,除了以路德为代表的男性神学家,还有一群坚定回应呼召的女性。从寻常厨房到贵族宫廷,从接待圣徒到著书立说,她们在动荡的时代中,写下了属于自己的服事篇章。

卡塔芮娜·采尔:宗教改革的"第一师母"

在今日教会中,"师母"(The Pastor’s Wife)是众人熟知的尊称,却从未出现在圣经文本中。中华神学院教牧学博士刘幸枝牧师在其著作《回来吧!书拉密女(2):宗教改革时期妇女事奉简史》中指出,这个称号源自十六世纪宗教改革初期。当时大批神职人员脱离天主教的独身传统,娶妻生子,这些牧师的配偶便被称为"师母"。而让"师母"从单纯的身分转化为从上帝而来的服事呼召,关键人物是卡塔芮娜·采尔(Katharina Schütz Zell, 1497-1562)。

卡塔芮娜肖像画
卡塔芮娜肖像画 | 图片源自网络

卡塔芮娜出生于敬虔的天主教家庭,约十岁时便在一次神秘的属灵经验中,领受了成为"教会之母"(Kirchenmutter)的呼召。然而早年的她深陷善功主义的捆绑,经历了漫长的灵性暗夜,直到阅读路德的著作,灵魂才得著突破与真正的平安。她曾感怀地写道:"上帝怜悯我们、苏醒我们,正是透过有福的路德博士的话语与写作。他为我和其他人用极美的方式描绘主耶稣基督,以致我得以从可怕痛苦的地狱中被救拔出来,进入甜美可爱无比的天国。"

1523年,她与同样深受路德改教思想影响的神父马太·采尔(Matthäus Zell)结为夫妇。对于这段婚姻,她坚定地宣告:"将我们连结在一起的不是金银,而是更崇高的事物——基督就是我们两人眼前的印记。"她将嫁给采尔牧师视为从上帝而来的圣洁呼召,由此成为宗教改革史上最早的"师母"之一。

然而这段婚姻引发天主教当局震怒,甚至被指为"淫乱"。面对指控,卡塔芮娜于1524年9月发表《针对神职人员结婚为采尔牧师辩护》(Apologia for Matthew Zell on Clerical Marriage),以圣经为据反驳独身规定,成为当时极具声量的女性辩护者。

在男性主导的神学对话中,卡塔芮娜引用加拉太书三章28节与约珥书二章29节,大胆表明女性同样是上帝所呼召的事奉者。在宗派争端纷起之际,她斡旋于不同信仰阵营之间,也曾致信劝勉路德;晚年更陆续出版《诗篇》释义,以及《主祷文》与《使徒信经》的评注。此外,她还辑录并编辑了富含灵性的"波希米亚弟兄会诗歌",影响深远。

卡塔芮娜为丈夫辩护的小册子封面
卡塔芮娜为丈夫辩护的小册子封面 | 刘幸枝著作

卡塔芮娜的服事不止于此。改教领袖之一慈运理(Huldrych Zwingli)曾盛赞她"兼具马大与马利亚的特质",既能安静钻研真理,又能勤于接待与济贫。在逼迫加剧的岁月中,卡塔芮娜将家庭开放为福音庇护所,曾款待慈运理、约翰·加尔文(John Calvin)等改教领袖及无数逃难的弟兄姊妹。在社会福利机制极度匮乏的年代,她更不断向当政者发声,呼吁关注穷人和难民的生存权益。

在刘牧师看来,一生兼具牧养者、教导者与济助者多重角色的卡塔芮娜·采尔,重新定义了"师母"的内涵:师母绝非牧者背后的附属品,而是拥有独立呼召、能与丈夫并肩作战的事奉搭档。

凯蒂·波拉:从"老姑婆"到"吾主凯蒂"

除了卡塔芮娜·采尔,路德之妻凯蒂·波拉(Katharina von Bora, 1499-1552)无疑是宗教改革时期最广为人知的师母。她出身贵族家庭,幼年丧母后即被送入修道院。这位前修女受路德改教思想感召,离开修院,拥抱了宗教改革的核心理念:家庭与日常劳作同样是崇高的天职(Vocation)。

在十六世纪的社会,26岁的凯蒂已被贴上"老姑婆"的标签。但她不肯委曲求全,反而坦然表示,只考虑当时学识与名望兼备的两位男士为夫婿,路德正是其中之一。这份直率促使路德萌生了与她结婚的念头。路德最终决定与凯蒂缔结这段"气死魔鬼与教宗、取悦双亲"的婚姻,而在此之前,杰出女性阿古拉·冯·格伦巴赫(Argula von Grumbach)曾在书信中劝他成婚。

婚后的凯蒂生养六名儿女,其中三个儿子分别成为律师、医生与神学家,一个女儿嫁入贵族,后代更出了威玛共和国总统兴登堡。除了养育儿女,她还打理庞大的牧师馆、开垦农场、酿造啤酒,并款待无数慕名而来的学者、学生与逃亡难民。路德一生操劳多病,又时常陷入灵性忧郁,凯蒂便成为他在生活与精神上最坚实的后盾。路德对她爱得深沉,称她为"维滕贝格的晨星",更曾宣告:"即使拿整个法国和威尼斯跟我交换,我都不愿割爱这宝贝!"

但这并不意味著凯蒂是刻板印象中"温良恭俭让"的隐形人。在路德眼中,她是有主见、敢发声的"吾主凯蒂"(My Lord Katie)。路德也常在公开场合以幽默的揶揄擡举妻子:"我这一生要忍受教皇,忍受异端,也要忍受凯蒂!"由此向世人展示了一个立体而丰满的凯蒂。

刘牧师在书中特别提到,有一次路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三夜埋首读书,凯蒂干脆找来工具,把书房的门卸了下来。不仅如此,路德安静读书时,凯蒂喜欢坐在一旁问东问西;在神学史上著名的"桌边谈话"(Table Talk)中,忙进忙出的凯蒂从不错过发言机会,甚至敢于公然挑战路德对经文的解释。这份刚强,也让凯蒂在路德死后,面对遗产继承权被否认、儿女监护权险遭剥夺的绝境时仍不屈不挠。她据理力争,写信向路德生前的故友求助,含辛茹苦地将年幼儿女抚养成人。

在这段充满烟火气与神学张力的婚姻中,凯蒂照顾丈夫、管理家庭、教育孩子、接待弟兄姊妹,成为路德不可或缺的帮手,也为后世师母树立了一个极具生命力的榜样。

凯蒂雕像,其行走的动态暗示著她的性格
凯蒂雕像,其行走的动态暗示著她的性格 | 刘幸枝著作

阿古拉·冯·格伦巴赫:"宗教改革之母"

在路德与凯蒂的婚事上,阿古拉·冯·格伦巴赫(Argula von Grumbach, c.1490-1554)是关键的推动者之一。这位女贵族当时与路德尚未谋面,却已通信多年、彼此信任,是改教阵营的同盟者。正是她鼓励路德成婚,以婚姻践行他的信念。

在宗教改革的历史长河中,阿古拉被视为一位极其杰出的女性,甚至被尊称为"宗教改革之母"。她出身显赫贵族,十岁时从父亲手中接过一部由科贝格(Koberger)印行的德文圣经;少女时期在巴伐利亚公爵宫廷接受严谨教育,并因此有机会结识路德的属灵导师施道比茨(Johann von Staupitz)。

父亲虽勉励她勤读圣经,年幼的她却未放在心上。直到改教风潮席卷欧洲、"唯独圣经"的呼声高扬之际,她才重新翻开圣经勤加研读,并于1522年正式拥抱新教信仰。此后,她与路德等改教领袖建立联系,频繁以书信交流神学心得。

身为家庭主妇的阿古拉之所以走上历史舞台中央,是因为她为遭受天主教神学界迫害的新教徒勇敢发声。她曾坦言自己本想恪守妇道、保持沉默,但眼见当时没有一位男性愿意站出来为受压迫者说话,良知使她无法再噤声。

1523年9月20日,她写下《巴伐利亚的贵族女基督徒的一封公开信,基于神圣经文的论据,批判英戈施塔特大学强迫一位年轻的福音追随者与上帝的话产生矛盾》(Letters of Protest to the Faculty of the University of Ingolstadt),引用约翰福音第十二章、马太福音第十章、路加福音第九章及以西结书第三十三章,以严谨的神学论据批判不公义的行径。

这封公开信出版后轰动一时,短短两个月内即印行十四版,一年内再版多达二十九次,使她成为当时家喻户晓的畅销女作家,也是改教阵营中最具声量的女性代表。她更亲赴帝国会议(如1530年的奥格斯堡会议)期间的场合,阐明个人信仰立场,并积极促成不同神学阵营之间的对话。

然而,为宗教改革积极奔走,却让她显赫的家族在上层社会中遭受严厉制裁。她的丈夫不但对她恶言相向,甚至对她施以家暴。刘牧师引用相关史料指出,阿古拉次子的意外身亡,极可能是因母亲的改教立场而遭敌对阵营暗杀报复。刘牧师表示,这位赢得路德敬重的女性,为信仰付出的代价难以想像,但她始终未曾退缩,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 刘幸枝著,《回来吧!书拉密女(2):宗教改革时期妇女事奉简史》,台北:橄榄出版。

本文主要资料来源:《回来吧!书拉密女(2):宗教改革时期妇女事奉简史》
本文主要资料来源:《回来吧!书拉密女(2):宗教改革时期妇女事奉简史》 | 橄榄